回到家,姜云峥显得比平时沉默。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微蹙的眉头一直没完全松开。
“姜云峥,”小呆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些,“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没事。”姜云峥别开视线。
“那你为什么嘟着嘴?”小呆指着他的嘴角,语气是纯粹的好奇。
“唐姨说,人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这样。”
姜云峥被她这直白的观察说得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跟这姑娘绕弯子没用。
“小呆,”他转过身,正色看着她,“今天小赵约你出去,你记得吗?”
“记得。”
“以后如果再有人这样单独约你,你要多留个心眼。”姜云峥斟酌着词句。
“有些人接近你,可能并不只是想交朋友那么简单。你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哄骗,知道吗?”
“骗我什么呀?我又没钱——”
姜大夫看着这个傻姑娘,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可你是个好看的姑娘,好看的姑娘,就是容易被人惦记。”
“啊?”
他夸我好看耶。
“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小呆。”
小呆看着他严肃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午休,被姜大夫说中了。
小赵果然又晃悠到了后勤仓库附近。
他调整好笑容,正准备上前,却见小呆抱着一摞表格走出来,看见他,脚步一顿。
没等小赵开口,小呆先说话了。
她仰着脸,眼神干净却直接:
“你怎么又在这里?”
小赵也不藏着掖着,“我想约你...”
“不行,不约。”
“啊,别那么快拒绝嘛。”
“有些人接近我,可能并不只是想交朋友那么简单,说不定有别的什么目的。”
小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啊?目的?我没什么目的啊,就是想交个朋友……”
“那也不行。”小呆郑重地宣布,“我告诉你,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字正腔圆:
“那就是搞钱!”
“我可没空交什么朋友。”
小赵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小呆那一脸“我早已看透你”的认真表情,又想起昨天姜云峥出现时那种自然的保护姿态,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尴尬、好笑、还有一丝被误解的无奈涌上来。
他挠了挠头,终于失笑:
“行吧……我懂了。那你先忙,不打扰了。”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倒也没生气,只是觉得这姑娘确实“呆”得有趣,而且明显有人护得紧。
他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既然对方没这个意思,那就算了。
路上碰到相熟的同事,对方打趣:“哟,赵儿,最近老往后头跑,有情况?”
小赵摆摆手,笑得有点无奈:“别提了,人家眼里只有‘搞钱’,别的啥也看不见。而且……”他压低声音,“神经外科的姜主任好像挺关照她的,我还是别瞎凑热闹了。”
同事会意地笑笑:“姜主任啊,那人确实挺正派的。得,明白了。”
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小赵虽有点小遗憾,但很快翻篇,医院里年轻护士多的是,他本也就是一时兴起。
而此刻,药剂科的刘副主任正皱着眉头翻看月度报表。
他手指敲着桌上姜云峥科室的用药清单,对旁边的心腹嘀咕:
“这个姜云峥,又是这样。
能开进口药的他偏开国产的,能开高价辅助用药的他连开都不开。
看看这数据,拉低我们多少平均值。”
心腹附和:“是啊,刘主任。
别的科室都明白要配合,就他,老是唱反调。
这样下去,我们科的业绩压力太大了。”
刘副主任合上报表,眼神沉了沉:“看来,得找机会跟他‘沟通沟通’了。不能总让他一个人,坏了整体的规矩。”
.....
小赵憋着一肚子闷气,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药剂科的刘主任——也是他叔叔——皱眉看着他铁青的脸色。
“没什么。”小赵别开脸,语气生硬,但脚步却没动。
刘副主任是多精明的人,自己侄儿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他。
“跟谁怄气呢?脸拉得老长。”
“还能有谁!”小赵终究没压住火,声音里满是憋屈和不忿。
“后勤新来的那个姜小呆!我好心想约她出去,结果……她居然当着面问我接近她有什么目的!还说她心里只有搞钱!”
刘副主任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下文。
“这还不明显吗?”小赵越说越气,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出口。
“肯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说我坏话,给她灌了迷魂汤!
我刚约她,神经外科那个姜云峥就那么巧出现,还说什么她周末有安排……
今天那傻姑娘就蹦出这么一套话!不是他捣鬼还能是谁?仗着自己是个主任,就挡人路!”
他把追求不顺的挫败感和面子上挂不住的恼火,一股脑儿归咎到了那个总是波澜不惊、恰好出现的姜医生身上。
这种迁怒让他感觉好受些——不是他自己魅力不够或方法不当,是有人“阴险”地破坏了。
“姜云峥?”刘副主任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那点看小辈闹情绪的神色淡了下去,转而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不屑和早已积压的不满。
“哼,是他啊。那倒真不奇怪。”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科室负责人特有的算计和对“不通世故”者的鄙夷。
“这小子,一向自命清高,不懂规矩。
院里明明有倾向性的用药指导,大家都心照不宣,就他非要特立独行,专挑些便宜老药开,美其名曰‘为患者着想’。
他倒是赚了名声,我们科室的指标压力谁来扛?我早就看他那套不顺眼了。”
他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话里有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年轻人,碰个钉子不算什么。有些人啊,路走得太独,早晚得栽跟头。等着看吧,叔叔我心里有数。”
小赵听着,心里那股针对个人的怒火,仿佛被叔叔赋予了一层更“正当”的理由,甚至带上了一点“同仇敌忾”的味道。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勤仓库的方向,眼神比刚才更加阴沉。
姜云峥……咱们走着瞧。
......
小赵的事像一阵微风,很快在医院日常的忙碌中散去。
但姜云峥心里那根弦,却似乎没有完全放松。
他开始更自然地介入小呆的生活,方式笨拙却实在。
比如,他会“顺路”多买一份早餐放在客厅,说是买一送一;
会在值夜班时发条短信,提醒她记得反锁门;
周末去超市采购,也会问一句“你有什么想吃的”。
小呆的回应总是直接又认真。
早餐她会仔细记下价格,说要算在伙食费里;
收到短信会回复“门锁好了,姜医生辛苦了”;
至于想吃的,她通常会思考很久,然后说“唐姨说黄瓜打折”。
这种一板一眼的交流,让姜云峥时常哭笑不得,却又有种奇异的安心。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姜云峥临时有台急诊手术,忙到深夜才回家。
外面暴雨如注,他撑着伞走到楼下,却看见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怀里还抱着个保温袋。
是小呆。
她缩在屋檐下,衣服有些湿了,头发贴在额角,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坐在这儿?”姜云峥快步上前,眉头立刻皱起。
“等你呀。”小呆站起来,把保温袋递给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唐姨说,下雨天喝热汤好。我煮了姜汤,但你没带钥匙,我进不去,就想在这里等你。”
姜云峥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肩头和依旧清澈的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接过保温袋,触手温热。
“等了多久?”
“不知道,”小呆老实地说,“手机没电了。不过下雨,你肯定会回来晚,我就多等了一会儿。”
那一刻,姜云峥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袋温热的姜汤和这句简单的“等你”泡软了。
他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走吧,回家。”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姜云峥不再只是“照顾”她,而是开始习惯生活里有这样一个身影。
他会在看医学期刊时,分神听她在厨房里笨拙却努力不弄出太大动静的忙碌;
会在加班后,下意识看向客厅那盏为他留的灯。
而小呆,依然认真记着账,认真“搞钱”,但也开始用她的方式表达依赖。
比如,她会把医院发的福利水果里最大最红的那个留给他;
会在看到他揉太阳穴时,默默倒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甚至有一次,她非常严肃地拿着宣传单问他:“姜云峥,这个养老保险,我要不要给你也买一份?唐姨说,老了要有保障。”
姜云峥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他看着小呆无比认真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给你自己买吧,”他说,眼底有光,“单位给我买了的,傻瓜。”
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闪烁。
屋内的两个人,一个还在纠结养老保险,一个看着她,眼底带着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他们之间没有动人的情话,没有浪漫的约会,只有一碗深夜的姜汤,一个留好的水果,一句关于养老的、笨拙的关心。
但有些种子,已经在这些平凡的日常里,悄然生了根。
.....
这天,小呆又去看唐姨。
小院里,唐姨一边麻利地分拣着纸板,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小呆啊,最近气色不错。跟姜大夫……处得挺好吧?”
唐姨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点点探听。
小呆正帮忙捆扎旧报纸,闻言点点头,很自然地说:“嗯,挺好的。就在一起呗。”
闻言,唐姨眼睛一亮,手里动作都停了,凑近了些,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过来人的八卦。
“在一起了?太好了!那……你们‘那个’了没?”
小呆停下动作,抬起头,一脸茫然:“那个是哪个?”
唐姨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噎,看她眼神干干净净,不似作伪,倒有些不好意思直说了,只好含糊地比划着。
“就是……两个人,很亲密的在一起啊。比如……晚上睡一个屋?”她尽量说得委婉。
小呆想了想,她和姜医生确实是住一个屋子,于是肯定地点点头。
“有啊,我们住一起。”她想到姜医生给她带早餐,她给他留汤,这不就是很亲密吗?
唐姨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喜色变成了担忧。
她放下手里的活,拉着小呆在板凳上坐下,表情严肃起来。
“孩子,这……这可不行啊!你们这没名没分的,就住一块儿,这叫‘非法同居’,说出去不好听,对你也不好!”
“非法同居?”小呆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特别是“非法”两个字,让她立刻紧张起来,眉头都皱紧了,
“那……那会被抓起来吗?姜医生会有麻烦吗?”
她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连累姜云峥。
“那倒不至于立刻被抓,”唐姨看她吓到了,赶紧拍拍她的手,但语气依旧认真,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姑娘家,得爱惜自己,也得要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姜大夫人是不错,可这不清不楚地住着,算怎么回事?”
小呆似懂非懂,她急切地问:“那唐姨,怎么办呀?我不要违法,也不要姜医生有麻烦。”
唐姨看着她这着急又单纯的模样,心里又是怜爱又是好笑。
她握住小呆的手,语重心长道。
“傻孩子,你得去跟姜大夫说清楚。”
“你得问他要个‘名分’。”
“名分?”小呆更困惑了,“那是什么?工资条吗?还是工牌?”她所理解的“名分”,似乎都和医院里的证件有关。
唐姨被她的联想逗得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跟这姑娘不能绕弯子。她干脆挑明了说:
“不是工牌,是比那个更重要、更正式的东西。”
“就是——让他娶你,跟你领结婚证,办婚礼!那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正大光明地在一起,谁也说不了闲话,也不是‘非法’的了。懂了吗?”
“娶我?结婚证?”小呆眨了眨眼,这两个词对她来说依然抽象,但“合法”、“正大光明”、“不是非法”这几个关键词,她听进去了。
她低下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像是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
“我懂了,唐姨。名分很重要,不能违法。”
“我回去……就跟姜医生说。”
下午,姜大夫回到家。
小呆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姜云峥,我要嫁给你。”
姜大夫:???
嗯?——这丫头这么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