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虞一朝尊佛抑道，太子礼佛，并不稀奇。
何况自朝中传出太子感天有孕的消息后，虽说东宫越发谨慎仔细，但去礼佛，还是很频繁的。
只是白楚华一般都是当日往返，极少住在郊外。或者说，她每每礼佛，多是在洛城内的寺庙，还不曾去城外过，更别提要在樱桃别院中住一夜这样的事了，消息请到天凤皇帝那里，连天凤皇帝都有些惊讶。
不过这并非什么大事，是以众人不过茶余饭后随口谈一句而已，并未作他想。
也没人想到，白楚华是专门去见君禹的。
君禹这个人，她自认还是极为了解的，若非有要事，绝不会不顾自己的命令，如此胆大妄为地回来，更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令纪姜传信。
那么，无论是身为上位者必须给予下属的信任，还是作为白楚华自己的判断，她都没理由不想办法见上一见。
也就有了礼佛一事。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个时候回来！”
见到君禹的第一眼，白楚华就一拍桌案，气咻咻地喝道。
只是语气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怒意。
反而君禹，看到白楚华有些臃肿的腰腹，和一旁侍奉得十分小心翼翼的铃儿以后，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公主身体极好，早些年温驸马还在时，白楚华几乎是连着怀了三个孩子，君禹虽然来公主府的时间不长，却也见过白楚华这样的姿态——
公主有孕了！
不，现在应当是称太子……
太子有孕了！？
一时间，君禹都不知道该震惊这个消息中的哪一部分了。
“臣，臣，臣……”
君禹结结巴巴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急的脑门上沁满了汗珠。
白楚华挑了挑眉：“听说你去了北地，怎么，去了北地，连官话都不会说了？”
“不，不不，臣，臣臣，臣有罪！”
脸都给憋红了的君禹，当即跪下，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臣于市井江湖中偶遇一女子，是为十几年前因‘屠魔大会’一事被灭门的某人家遗孤，多年来一直在打探当年之事，机缘巧合间，臣恰好得知其与突厥有关，这才借此机会前往北地，探查突厥之事，以便为公……为太子效犬马之力……”
话头一起，再说下去就很容易了。
君禹没敢问白楚华身孕的事，无论与他有没有关系，都不是他区区一个侍卫能置喙的，所以他只是将默啜突厥和十箭突厥分裂后的突骑施等诸部的事尽数说出，也提及了一部分自己的猜测。
“……虽说阿慕依并未明言，但臣大约能猜出来，怕是突骑施部与默啜突厥之间并不和睦，乌质勒手中不过十四万人，而阿史那默啜继承了古笃禄的遗产后，控弦少说四十万，无论哪一方想要动手，都要伤筋动骨，何况中间还隔着一个拔野古部。
“不过，这突骑施部和哥舒部也未尝可信，草原上各部之间就算再有仇怨，算来算去也都牵着骨头连着筋，臣也不敢妄言。”
没想到白楚华听罢，面上并无震惊，只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胸有成竹一般，道：“当然不睦，乌质勒说不得来日还会同朝廷一起，将默啜突厥给灭了呢。”
事实上，在上辈子时，默啜突厥确实是被乌质勒和朝廷一起给灭了的，甚至还从朝廷这里讨了个郡王的名头，成了草原上新的可汗。
只是在这之前，乌质勒也并不老实，刚开始时，还咬了大虞一口，乃是看咬不下来肉不说，还要挨打，这才摇起尾巴来的。
若是自己没记错，大约也就是今年，乌质勒就要在边境闹腾一下了。
却没想到君禹因为此事匆匆赶回，还带回来了不少更细致的消息。
“不过，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乌质勒此人并不可信，尤其突厥人，施恩是不行的，只能打，还要狠狠地将他们打服了，才能真正收服。”
说到此处，白楚华顿了顿，才接着道：“怕是年底前，乌质勒就要对大虞伸一伸爪子了。”
白楚华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君禹却听得心头一凛。
他太了解自家公主了——
但凡白楚华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便是心中早已有了定论。
“太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一趟跑得值。”
白楚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乌质勒这个人，我早就留意过，虽然他掌控着突骑施部，而突骑施部又掌控了不少突厥部族，但各部族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就像当初阿史那阙啜助王孝杰收复四镇，虽说乌质勒点了头，却并非他主动的。那阿史那阙啜也是个聪明人，将功劳都推到了乌质勒的头上，是以朝廷上下都夸他恭顺，我却觉得此人太过狡猾……
“太狡猾的野兽，最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咬人。
“吐蕃弱，他便冲大虞摇尾巴去咬吐蕃，大虞弱，他立时就要调过头来咬大虞了，如今默啜突厥如你所言，正值动荡，他怕是早就蠢蠢欲动了。”
君禹点头：“臣也是这般想，若以那阿慕依所言，这乌质勒在突厥诸部中算是极有见识的，知道默啜势大不可硬抗，便早早寻了朝廷做靠山，可朝廷给的封赏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连个虚衔都没有，他心中未必甘心。”
“何止不甘心，”白楚华冷笑一声：“他若甘心，就不会如此小动作连连了。如今之所以响大虞俯首，不过是看吐蕃被王孝杰打怕了，又转回头来装乖顺罢了，这种人，你给他骨头，他嫌肉少，你给他肉，他又惦记着整只羊。”
君禹听出白楚华话中之意，试探着问：“那……依太子之意，是暂且不动，还是……”
“动，怎么不动？”
白楚华坐直了身子，轻笑一声，道：“但动的法子，是要让他来求大虞。
“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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