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璇玑的威胁,钱景行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所谓皇室宗亲,最拿得出手的,莫过于弹指间叫人灰飞烟灭的权力了,王璇玑一开口便拿权势压他,不过是身为郡君的傲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钱景行微勾了下唇,忽然朝王璇玑伸出手去。
他速度太快,王璇玑来不及躲,只得用更激烈的言辞威胁他道:“我知你对本郡君不怀好意,但你若想借此占本郡君便宜——”
她话还没说完,钱景行已经扯下她身上褙子,拿到自己身前在王璇玑面前晃了晃道:“草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褙子而已。”
说着他冲王璇玑躬身行了一礼,不顾王璇玑现在浑身湿透身体颤抖,转身走了。
正好绛霄寻到这里来,与钱景行擦肩而过,本想打听一下,又觉得有些不妥,正自犹豫,王璇玑在后面打了个喷嚏。
“郡君?”
绛霄于是急急忙忙跑过去,才发现王璇玑浑身湿透立在湖边直打哆嗦。
绛霄一阵火气上来,瞪着钱景行背影道:“可是那登徒子害郡君落水的?奴这就去禀报殿下,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王璇玑一把拉住她,叹口气道:“此事与他无关,推我的是唐昭明。”
“外小娘子?”
绛霄只觉的不可思议,她刚过来的时候确实看见了唐晓明,她还脸不红心不跳地帮她指路来的,竟然是她推郡君下水的吗?
“太过分了,这根本是杀人,若是郡君不会浮水,此地也没有钱小郎君,郡君这会儿岂不就……”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能就这么算了!”绛霄咬牙道:“她分明是趁着空瞳不在要对郡君下手!此事定要禀报殿下!”
“不许去!”王璇玑冷得声音都开始颤抖,却还是努力昂起头道:“她说的对,我若当真心怀苍生,那她便也在苍生之内。此事——罢了!”
绛霄瞧王璇玑神情,见她神色有几分羞愧懊恼,似乎不便多问,于是解下自己外衫先给她披上道:“还是先找个地方将衣裳弄干吧,叫人发现郡君这幅样子才真叫麻烦呢。”
这边唐昭明回到人群中,吴晴第一时间拿了好酒好菜寻过来道:“不是说等酒菜来了叫你,你跑哪去了?”
唐昭明接过酒菜,随意敷衍道:“尿急,找个地方解决了一下。”说着她拿了块红豆糍团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吴晴听她之言又看她所为,下意识呕了一下,怕唐昭明不好意思,她赶紧躲到一边去吐了。
唐昭明知吴晴是觉得她方便完不洗手就吃糍团,脑补了一些恶心的画面才会这样,可她本也只是随意编个理由搪塞她,又不是真的去方便了,所以无所谓地继续又吃了几块,眼睛却一直盯着后山的动静。
没多久,钱景行自己出来,手里还提着他那件被冷修然拿去给唐昭明献殷勤,最后披在了王璇玑身上的褙子。
唐昭明皱起眉头,好奇凑过去问道:“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我表姐呢?”
钱景行想起方才他被王璇玑羞辱的场景,再看唐昭明这张做了坏事还一脸无辜的脸,无语到笑出声来。
“鄙人最后再说一遍,我对大长公主府并无期盼,与两位姑娘也再不想有任何瓜葛,还请唐小娘子不要再纠缠。”
他说完便走,甚至觉得手上这件湿漉漉的褙子都有点碍眼,干脆丢了。
唐昭明莫名被骂了一顿,看看那件褙子又看看钱景行,一脸不解道:“这是被表姐拒绝了,心情不好?那也不能拿我撒气呀?”
说着她瞪向钱景行道:“再无瓜葛,你最好说到做到哦!”
正好吴晴回来与她说话,她便也不再理会这件事,继续吃吃喝喝去了。
“这会儿大家差不多都已经交了诗作,等到用完了饭食,也就该登船了,你若有想法,还是赶紧作一篇出来吧。”
吴晴劝唐昭明。
唐昭明手提一壶酒,边喝边道:“作,当然要作一篇呀。”
说着她左手拎着一个大肘子,右手提一壶琼浆,穿过人群,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一高阁,朝向湖面高声颂出第一句诗。
“塔边分占宿湖船,宝鉴开匳水接天。”
众人朝湖面看去,此刻正值日落,天边几朵明暗相间的火烧云,湖面在游船和暮光的映衬下,犹如镜子一般,倒映着美丽的火烧云和船影,景色十分壮观。
正好与唐昭明诗中所述情景呼应。
“好诗啊。”
隋知府忍不住夸赞道:“唐小娘子这是延续了上一首写实的风格,寥寥数语将眼前景色描绘得绘声绘色。”
正好此时湖边歌妓生意渐起,有笛声传来。
唐昭明勾起唇角,心道简直天时地利人和,又是仰天饮毕一壶酒,人都有些晕得直晃了。
“横玉叫云何处起,波心惊觉老龙眠!”
说着她将手中酒壶丢入湖中,惊涛骇起,水花渐起,泛起层层涟漪,她自己却潇洒转身,扶着栏杆东倒西歪地下来。
吴晴担心她摔倒,赶紧过来扶着。
众人却被她此情此举惊得动弹不得。
唯有隋知府拍手叫好,甚至都站起来了。
“今日本官这块泰山石上所刻之诗,非唐小娘子这首莫属了!”
大约是太高兴了,他说完还看向众官员道:“你等可有异议?”
众官员本来吃得正尽兴,见他又在拍谢灵玉的马屁,赶紧附和道:“知府大人说的是啊。”
知府于是又看谢灵玉,老太太这会儿倒没什么反应,坐了这许久,身子早乏了,她方才甚至打了个盹,被唐昭明这样一闹腾陡然惊醒,倒还有点不高兴呢。
倒是王嫣一心想着唐昭明安危,已经命苏嬷嬷过去瞧了。
唐昭明见到苏嬷嬷时还挺高兴的,一把将人拉住,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嬷嬷大惊,看唐昭明时,眼珠都快掉下来了,摇着头道:“姑娘呀,你怎的这么不叫人省心?最好祈祷郡君无碍吧。”
苏嬷嬷说着,抛下唐昭明带着人就往后山去了。
唐昭明此刻已经醉了,随意在下巴上抓痒,心情忽然不怎么美丽,自语道:“今日怎的一个两个的都来骂我?我唐昭明,是你们的出气筒吗?该你们的?”
她说着,一脚踢空,从台阶上滑了下来摔痛了屁股,好在只剩两级台阶,也并未受什么伤,只是实在有些痛。
人喝醉的时候特别脆弱,总容易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儿。
比如她被无脸人追杀三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比如她爹唐人凤现在音信全无不知死活。
比如她即将脱离唐昭明这个能够吃香喝辣的好身份,假死去过苦日子了。
又比如今天之后,她就要与吴晴、李菁菁、孙茹梅、曹红玉这些人永远地告别了……
唐昭明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就哭出声来,却也不说清楚为何而哭,无论吴晴怎么问,嘴上只喊痛。
这边萧云逸闲逛回来,凑到冷修然身边道:“你那唐小娘子不知怎的了,坐在一边哭呢。”
冷修然这会儿还为唐昭明方才安慰隋远舟一事生气,瞪着毫不知情的隋远舟后脑勺道:“这种事情为何要来告诉我?去告诉隋远舟啊!”
殊不知这些话被刚刚交了诗作回来的钱景行听了个正着,此刻他猛一回头,看向台阶边上的唐昭明,果然是在哭。
可是她为什么要哭呢?
难道他方才那一席话,说得太重了?
? ?塔边分占宿湖船,宝鉴开匳水接天。
?
横玉叫云何处起,波心惊觉老龙眠!——王洧《湖山十景.三潭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