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钢笔被重重拍在桌面上，墨水溅了几点在桌布上，正好落在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盆边。
王志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恼羞成怒的火气。他在学生会混了三年，早就练出了一副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没见过哪个新生敢这么当众顶撞他，更别说一看就是从穷乡僻壤爬出来的土包子。
“牙尖嘴利！”王志刚手指头快戳到林知夏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还没进校门就敢跟学长顶嘴，这要是让你进了学校，还不得翻了天？哪个系的？叫什么？我看你这思想觉悟很有问题，我有权暂扣你的档案，让你去教务处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尊师重道！”
周围排队的新生和家长一下子静了。不少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缩着脖子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校门口响起。
那辆挂着小号牌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接待处旁边。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碎花洋裙、烫着卷发的时髦姑娘。
她摘下蛤蟆镜，有些嫌弃地用手绢捂住口鼻，扫了一眼前面汗流浃背的人群，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径直走到了桌前插队。
“学长，我是外语系的，办个手续。”
姑娘声音娇滴滴的，透着股优越感。她随手将档案袋递过去，顺带着极其自然地将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压在了档案袋底下。
刚才还一脸凶相的王志刚，那张脸像开了花一样。他双手接过档案袋，指尖不动声色地将那包烟扫进袖口，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哎哟，外语系的学妹啊，欢迎欢迎！这大热天的，快，这边坐，我去给你倒杯酸梅汤，手续我亲自给你办，不用排队！”
这变脸绝活，看得周围几个也是外地来的男生敢怒不敢言，拳头都捏紧了。
办完手续，那洋裙姑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知夏和江沉，目光在江沉那个满是灰尘的编织袋上停留了一秒，嫌恶地皱了皱眉：“学长，咱们学校门槛是不是太低了？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一股子土腥味，熏得人头疼。”
王志刚一听这话，立马转头冲着林知夏和江沉吼道：“听见没有？影响校容！还有你那个家属”
他指着一直沉默站在林知夏身后的江沉：“我们京市大学是国家最高学府，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保安！保安呢！把这个扛大包的给我轰出去！”
两个带着红袖章的保卫处干事闻声就要往这边凑。
江沉的手猛地攥紧，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让离得近的几个人下意识退了一步。但他看了看身前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林知夏，眼底那股戾气又生生被压了下去。
她是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不能因为自己，让她第一天就在学校丢人。
江沉松开拳头，弯腰提起那个编织袋，声音沙哑得厉害：“知夏，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清冷的一声低喝。
林知夏一把拉住江沉的手腕，她没看江沉，只是一步迈出，将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档案袋“砰”地一声狠狠拍在王志刚面前。
“砰！”
“京市大学新生接待守则第三条：热情周到，一视同仁。”林知夏盯着王志刚的眼睛，字字珠心，“王学长，这条规矩你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说，这规矩在你眼里抵不上那一包大前门？”
王志刚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鼓鼓囊囊的口袋。
周围的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收礼？学生会干事收礼？”
“怪不得刚才那个女的不用排队！”
“这也太黑了吧！天子脚下还敢这么干！”
洋裙姑娘脸色一变，狠狠瞪了林知夏一眼，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眼这么尖，嘴这么毒。
王志刚恼羞成怒，他感觉到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只想赶紧把这个刺头解决掉。
“你……你血口喷人！污蔑学生干部！”王志刚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档案袋，“我看你这通知书也是假的！没收！我要上报学校开除你的学籍！”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还没碰到档案袋，一只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动她一下试试。”
江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林知夏身前。他单手提着那个编织袋，另一只手捏着王志刚的手腕。
王志刚疼得脸都扭曲了，杀猪般嚎叫起来：“打人啦！盲流打学生啦！保卫处！快抓人！”
场面瞬间失控，眼看就要变成一场斗殴。
“住手！简直是胡闹！”
一声充满威严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在几位校领导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老教授穿着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校徽。
王志刚一看来人，吓得魂都飞了，双腿一软差点跪下：“齐……齐主任……”
来人正是中文系系主任，泰斗级人物齐教授。
齐教授看都没看王志刚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被江沉护在身后的林知夏身上，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名字——林知夏。
老教授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激动。
“你就是林知夏？”齐教授大步上前，主动伸出了手，“那个写出满分作文《时代的拐点》的林知夏？”
满分作文？
林知夏？
1979年的高考，全省只有一个满分作文，也只有一个总分第一。
“省……省状元？”
刚才那个还幸灾乐祸的洋裙姑娘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乡下丫头。
王志刚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刚才干了什么？他要把省状元的档案扣下？还要把人赶出去？
林知夏松开拉着江沉的手，不卑不亢地握住齐教授的手，微微欠身：“齐老师好，我是中文系新生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