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鱼伯,你摔下来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她记得樊雅说过,樊家村的人夜里化蛇之后,人和蛇的记忆是断层的,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也记不清夜里发生的事,所以才需要樊雅这样不会化蛇的人照看。
鱼伯想了想,道:“就是滑了,身体一下子就往下栽,没来得及反应。栽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轻飘飘的,然后就没知觉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地上了,腿断了,身上别的地方倒没什么伤。”
“那种被抽走的感觉,以前有过吗?”关初月追问。
鱼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村里的人都这样,夜里化蛇之后的事,什么都记不清。我之所以能记得摔下来的感觉,是因为那一下太疼了,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也太特别了,想忘都忘不了。”
关初月点了点头,又试着问起沉蛇潭的事:“鱼伯,沉蛇潭的事,您知道多少?”
听到“沉蛇潭”三个字,鱼伯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话也少了,语气变得敷衍:“我老了,不中用了,沉蛇潭的事,我最近也听说了,但都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了。”
关初月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来,鱼伯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更让她在意的是,鱼伯提起沉蛇潭时,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怀念,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认命,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莫听秋依旧靠在墙上,没说一句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鱼伯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风慢慢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晒在身上的太阳,也仿佛没那么暖和了。
辞别鱼伯,几人往吊脚楼走。
刚走出不远,就有村民在不远处喊樊雅,说家里有事要她帮忙。
樊雅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跑了过去,回吊脚楼的路上只剩下关初月和莫听秋两个人。
关初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鱼伯的事,你怎么看?”
明明早上的时候,莫听秋还会主动和她说起樊家村的异常,可从潭边回来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连刚才在鱼伯家,也全程没开过口。
莫听秋脚步顿了顿,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冷淡平静:“没什么看法,村里的事本来就复杂,鱼伯不想说,问也没用。他身上的气息,我也说不清。”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看得出来,莫听秋在回避,从沉蛇潭边看到那块骨头,再到刚才鱼伯家,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在瞒着她什么。
见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关初月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莫听秋不说,她就自己晚上再去探探村里的虚实,她想去看看鱼伯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天夜里,她刚收拾好,准备起身出门,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声音很轻,若不是夜里格外安静,根本察觉不到。
关初月心念一动,悄悄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然是莫听秋。
他脚步很轻,显然是不想被她发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她知道莫听秋本事不小,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村子不大,几条小路纵横交错,莫听秋走的方向很明确,关初月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要去沉蛇潭。
她放慢脚步,跟到潭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躲了起来。
夜色里,沉蛇潭依旧在缓慢起伏,像人在呼吸,水面泛着淡淡的绿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没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莫听秋的动作。
只见他站在潭边,犹豫了片刻,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沉蛇潭里,水面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初月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躲在树后,盯着莫听秋跳下去的地方,等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潭水依旧有节奏地起伏,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莫听秋上来的迹象。
关初月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壮着胆子,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她沿着潭边找了一圈,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莫听秋留下的痕迹。
沉蛇潭安安静静的,那种呼吸般的起伏,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她走到潭边那株桃树下。
这棵树她第一次进来时,还化作过一株被蛇缠满的怪树,阻止她靠近。
可现在,随着潭水变清澈,这棵树也恢复了正常桃树的模样,枝繁叶茂,只是叶子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湿意。
关初月本来只是无意一瞥,目光扫过树干,却猛地顿住了。
夏末的时节,根本不是桃树开花的时候,可这棵桃树上,却开着一朵花。
花很小,通红的颜色,和玄烛蛇身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长在树干分叉的正中间,位置隐蔽,若不是此刻夜色深沉,月光刚好落在那里,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花瓣上沾着露珠,可那露珠也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却又比血更透亮一些。
关初月盯着那朵花,看得入了神,忽然,花瓣轻轻合了一下,像人在呼吸,随即又慢慢张开,比刚才大了一点,红得更艳了。
她的心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眼里只有那朵诡异的红花。
直到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在看什么?”莫听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关初月回过身,看着莫听秋,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他脸色苍白得很,嘴唇也泛着青,整个人状态极差。
她缓过心神,指着树干分叉处:“你看,桃树开花了,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花?还是红色的。”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桃溪村上次开花之后,就陷落了。
她有些害怕,害怕樊家村会走上桃溪村的老路。
莫听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眼花了吧?那里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哪有什么桃花?”
关初月愣住了,又指了指那个位置,再三确认:“就在那里,你再仔细看看,红色的,很小一朵,花瓣上还有红露珠。”
莫听秋又看了一遍,依旧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夜里光线暗,你大概是看错了。”
关初月再看向树干,那朵红花明明还在,依旧开得娇艳,可莫听秋却偏偏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