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香皂香膏也都挑得差不多了。
顾沉起身对掌柜道:“今日顾小姐挑的也一并记我账上。等过了年,这些东西要分门别类地打包,每包都写清楚是什么、怎么用。我自会派人来取,若用得合心意,往后你家的生意少不了。”
掌柜喜得眉开眼笑:“是是是,公子您放心!”
三人又慢悠悠逛了几家铺子,把沈清可能喜欢的,全都细细嘱咐掌柜打好包。
一天下来,顾沉竟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陪着自家妹妹在京城逛了这么久,顾沉虽还是话不多,却大手一挥,把顾宴初要添置的年货礼物一并买下,连她自己心仪未说出口的小饰品也都包了账。
王府子嗣单薄,只有顾沉与她兄妹两人。但却从未体验过被兄长照拂的感觉,虽然她心里明白,今日这般多半是托了那位沈先生的福,可兄长难得的温情,也让她心底一片明亮。
顾宴初与二人在丰盛街口分别后,径自乘车回府。
一路上,她吃着顾沉买来的点心,笑着回味今日难得的兄妹温情。
想着想着,不禁暗自揣度:“若这位沈先生有朝一日嫁进王府,只怕府里的日子也要热闹不少……”
正思忖间,马车已缓缓驶入王府大门。
她下车穿过回廊,刚好见母妃与清婉表姐并肩坐在榻上闲话家常。
王妃见她进门便问:“宴初今儿去哪了逛了?正巧你清婉表姐来送舅公备的年礼,今日一同用晚膳。”
顾宴初上前施礼:“给母妃请安,清婉表姐安。宴初想着年关将近,去丰盛街添置了些用度。”
说话间,院中小厮正忙着往院里搬东西,只见箱笼满满,却分作两路,有些送往顾宴初的院落,有些竟朝顾沉的院里去了。
王妃远远瞧见,嘴角带出几分意味难辨的浅笑:“哟,今年买这么多?还有送到别的屋的?”
顾宴初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今日巧遇兄长和苏三公子,正好一处挑了几样年货。兄长说要给府里多备些新样的点心和香料,也顺便替宴初买了几样,分送各处,免得年下匆忙……”
王妃唇边浮现一丝冷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咱凌王府大公子今年也是懂事了许多,往年这些年啊节啊,他可是半分不放在心上,清婉啊,你看我们沉儿也不是那不知冷热的人。”
肖清婉心下却已然明白,这一箱箱年货,分明是给松州那位“沈先生”准备的——不然以顾沉的性子,怎会如此用心?
但却温顺地笑道:“世兄这些年戍边辛苦,如今归家,想必也是想让府里多添些热闹。”
王妃眸中微光流转:“年节将至,家里添点热闹也是好的。”
说完起身回内室,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叮嘱:“这王府的东西,可得好好清点清点,别叫什么猫儿啊狗儿啊叼了去!”
顾沉远远见着肖清婉,心头不禁微微一滞,王府前厅的晚膳已然摆好,正厅中只坐着王妃、顾宴初与肖清婉三人。王爷今夜不在,气氛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拘谨。
王妃见他入座,抬手让下人开席:“沉儿,前些日子清婉回京,倒说起在松州见你最是亲厚,反倒比你在家里和我、还有宴初亲近多了呢!”
顾沉被这话点中,只能恭声回道:“母妃说笑了,只因孩儿在外任职,见面机会少了许多,难免怠慢了。”
王妃语气却渐渐转冷:“你今儿回府倒是带了不少年货,这还是头一回。看得出来,人在松州长进了不少,倒也懂事了。”
顾沉见王妃言辞里头带着几分不善,只得耐着性子赔笑道:“孩儿自知年少时疏于孝敬,今日正好与宴初偶遇,便顺手也为母妃和妹妹添了些小物件,实在算不得什么心意。”
王妃目光扫过一旁的肖清婉:“沉儿的孝心母妃向来明白,只是这父母之心,最在意的还是你的人生大事。你如今将弱冠,婚事也要早做打算——”
语调轻缓却句句带刺:“都知道松州那摊子你照顾的好——”
厅中气氛微微一滞,王妃这番话不点名,却处处暗指沈清,顾沉不动声色并未答话。
王妃看他沉默不语便笑了笑:“但是‘差事’做的好,家事也得多惦记惦记,清婉这孩子,沉儿要多替我费心啊!”
顾沉只能低头称是。
王妃牵起肖清婉的手:“今儿清婉替你舅公送年货来,府里也该添添喜气。世上什么赏赐都比不得兄长的一点心意——不如今日母妃就替你做主,把当年太后‘元启春宴’赏下来的红玉钿盒赐给清婉,也算添个吉祥兆头。沉儿,你可有异议?”
顾沉微微一皱眉。
“红玉钿盒”这名字听着耳熟,他去年也挑了一只带给了沈清——可王府旧藏甚多,难道真有巧合?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母妃要赏,儿臣自当遵命。”
肖清婉温顺起身,盈盈一拜:“多谢母妃厚爱,亦多谢表兄惦记。”
王妃只是嘴角含笑,目光在顾沉与肖清婉之间流转。
而此时王府刘管事在一旁面露难色,低声上前禀道:“公子……那‘红玉钿盒’,去年您回松州时已经从库里取去,现下不知可还在府中?”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顾沉心里暗叫头疼。
他只得恭敬起身:“回母妃,去年儿臣想着带几件物什回松州打点,也算不辱咱们王府门第。只觉宫里赏物更体面些,这‘红玉钿盒’自是不在京中,不如母妃另赏佳品予清婉妹妹。”
王妃听后仿佛毫不在意:“既然如此,便将皇后那年所赐的‘金丝点翠海棠簪’赏给清婉吧。这簪子本是宫里旧制,配你表妹也极好看。”
这话一落,顾沉却不由得心里又是一紧,那‘金丝点翠海棠簪’,也是他去年一并送给沈清的。
他知道王妃是故意试探,索性顺水推舟:“母妃明鉴,那支簪子也不在库中。刘叔,劳你去库房挑几件精巧别致的赏物,让母妃和清婉表妹自择。”
刘管事连忙应下,赶紧去库房点验。
王妃带了几分淡淡的讥讽:“沉儿选物倒是有心思,只是到底还年轻,不懂得这些规矩。你呀,不知这世上的福分气数,自有高低。小门小户的福薄命浅,若强行担了不该担的,反倒是害了人家!”
厅中气氛一瞬凝滞,谁也不敢出声。
顾沉垂下眸光,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碗里的菜肴,袖下掌心早已紧攥成拳,心头却泛起一道无声的执拗与不甘:沈清担不起的物件,这世上怕是还没有!
而肖清婉和顾宴初却都在心里暗惊:他居然对这位沈姑娘这么上心?!送了这么多奇珍异宝给她?
当然顾宴初的惊是带着几分喜,今日陪这位“冷漠”兄长挑礼物的时候就觉得他温柔细致的不像他,不曾想去年这位兄长竟然已经大手笔从府里送了这么多贵重的礼物给她?
这又花心思又花钱,看来兄长确实对这位“沈先生”不一般!她知道清婉表姐是母妃心仪的未来“主母”人选,但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这正妻未过门,盛宠他人,还真跟戏文画本演的一模一样!
而肖清婉心里的惊则是掺着几分冷意,几个月前在松州看到两人如何亲密,顾沉如何宠爱沈清本来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今日又突然得知顾沉居然去年此时就已经情根深种,送了这么多重礼给她,她更是如坠冰窟,那份不甘与惶然,比被人明言拒绝更叫人难堪。
顾沉只觉得自己再在这席上坐一刻,都要被那股无形的窒息噎死。他强忍着心头的郁结,草草告退离席,回到自己的院落,脚步都有些发沉。
房间里灯光昏黄,案上堆着今日新买的礼盒、首饰和香料,全是为沈清细细挑选的——也只有这满案的细碎烟火气,才能稍稍压住他心头那股快要决堤的委屈与压抑。
他静静坐下,最后还是下意识地从枕下取出那封沈清早晨寄来的信。他刚刚读到第一句心头的防线便再撑不住。
那一刻,眼前忽然浮现出沈清眉飞色舞地和他斗嘴、叮嘱他喝牛乳吃鸡蛋的模样。所有的憋屈、愤懑、忍耐,仿佛都被这句话轻轻拂平。
他将信纸捧在手心,声音低得近乎喃喃自语:“沈清,没有你……我好像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 ?在松州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安抚使大人,在京城王府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狼崽……
?
“沈清,我想抱抱……”(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