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回到自己的座位,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闻珞今日现身天象司,她无论如何也不信只是“叙旧”那么简单。他们俩虽说曾互有救命之恩,但只有几日交情,说到底不过萍水相逢,各自保全。
实际上,沈清早就察觉闻珞一定牵涉走私案中,但她本能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对她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她又不欠大景朝什么,何必费心思为这天下“除害”?
她甚至私下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大景朝容不下她,渊域那边还有一位欠着自己人情的皇子……毕竟她原本就是个穿越来的“无根之人”,身在异世,总要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可这一年里,很多东西却在悄悄发生变化……
她不懂,也不想懂什么朝堂权谋、官场学问,但亲眼看着顾沉和苏煜衡联手查案,从暗处同景王、信阳王势力斗法,渐渐也摸清了大致的派系格局——至少她能直觉分辨出“谁是自己人,谁是对头”。
如果闻珞果真与走私案暗线有关,那么他势必和顾沉站在对立面。
她和顾沉之间,虽然有时候拌嘴争执、甚至赌气闹别扭,可到了要选阵营的时候,她根本用不着犹豫。
这就和做科研时处理数据一样:数据分析,并不是需要你还原真实的因果关系,只要符合模型逻辑即合理。
现在她的“数据分析”结果就是——
“我喜欢顾沉,那么谁和顾沉做对,谁就是我的敌人!”
说到底,她不是那种“为天下苍生”操碎心的圣母,她在大景朝的归属感和信任感,早已不知不觉地和顾沉、苏煜衡、还有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伴绑在了一起。
有些时候,人的立场就是这样自然生长出来的。
说来也好笑,刚刚杜主簿叫她去监正那里时,她其实下意识地以为又是顾沉寄来什么新信,哪怕嘴上埋怨那“密启朱签”太能惹事,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一点点期待。
等真的见到闻珞,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是顾沉啊……”,那种落空的感觉甚至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顾沉。
要是他在就好了,晚上回家还能跟他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
可惜人不在,所有的困扰只能自己消化。
她忽然有些委屈,于是摊开案头信纸,开始写信。
申时下衙,沈清没有回小院,而是骑着她那只小毛驴,晃悠悠地往安抚使衙门而去。
沈清把一封鼓囊囊的信递过去:“刘大哥,你们往京城送军报时,若有顺路人,烦请把这封信也一并带上。”
刘世礼双手郑重接过:“您放心,此信必按机密文书规制,安全送至顾大人手中。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清见他如此郑重,心中反倒泛起一丝羞窘,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下回让他别再搞那种吓人的军报了,太招人眼目了。”
刘世礼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末将会如实转达。先生以后若有急事传递,只需差人来衙门,末将自会派人去府上。”
沈清抱拳一礼:“多谢刘大哥。”
刘世礼确认信件无误,用火漆仔细封好:“按军报等次,三日急递,直送京城凌王府,路上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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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清晨,即便今日顾沉单独用早膳,王府早膳一如既往地讲究。
厅中下人们个个垂手肃立,膳桌上列着十余样精致小菜。
顾沉坐在主位,看着碧玉盏里一碗温粥,旁边是被雕成花样的鱼脍,他却有些恍惚,差点忘了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松州小院的早膳总是闹闹哄哄,李妈一边催小丫头端菜,沈清一边打着哈欠坐下,然后便开始絮絮叨叨:“顾沉,喝牛乳吃鸡蛋!”
正想着,亲兵快步进来,手上捧着一封厚厚的信:“大人,松州来的急信。”
顾沉只见那封信厚得惊人,他狐疑地拆开信,映入眼帘的,正是沈清那鬼画符一般的烂字——带着她独有的烟火气和热闹劲,好像她整个人一下就闯进了这肃静森冷的王府里,把整个早晨都搅活了。
「顾沉:
没有我,你是不是很没有意思?没人给你订牛乳、没人给你煎鸡蛋,也没人顿顿盯着你吃肉,好惨啊!
但是你不在,我也就不让李妈日日开灶做饭了,我经常带小院的人一起出去吃饭,李管事说你临走的时候吩咐了,我用钱随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也把小玉接来小院住了,反正你不在家,多一个人陪陪我也不错,而且清德庵里都不让取暖,现在天这么冷,我也有些不忍心。
对了,你以为你和苏师兄用“星历校订组”的活就能困住我一个月吗?哈哈哈哈!你以为我沈清是谁?我只需稍微动脑,利用基础数据整理,一个礼拜就干完了一个月的活!你都不知道那个杜主簿对我有多不服气!(他以为我没看出来,其实我清楚的很!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监正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今年整个大景朝,我敢打包票,我们松州天象司肯定是最快寄送京畿星台的!
你说京畿星台知道了会不会奖励我们天象司?那我有没有可能破格提拔??
反正我从腊月十七开始就可以休年假啦!你们想把我绑在天象司,门都没有!过几天我就陪简师姐去护国寺给姐夫求平安符,简师姐现在已经开始管谢桓叫“阿桓”了!那天我亲耳听到,还有点不敢相信!他们俩可真是铁树开花啊!
最后!你没事的时候,去京城那些有名的香粉铺子、首饰铺子、零食铺子多走一走,看到什么松州没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多带回来点!莫要心疼银子,老娘现在有的是钱!在这穷乡僻壤的松州,正愁花不出去!
反正你是回家,应该也没什么需要我担心的,过年在家多吃点好吃的吧!
腊月十六
松州雪霁天晴
沈清」
顾沉从未接到过如此荒唐的信,信纸堆成一沓,整整十页。
顾沉一边看一边失笑——古人讲究惜字如金,她却写得东一句西一句,像是在他耳边说个没完,他甚至能想到每句话从沈清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和表情。
他一边看一边嘴角失守,看到她写“星历校订组”七天就收工,顾沉心头是又无奈又莫名自豪,那股明目张胆的野心,他竟觉得可爱极了。
再看到“简师姐管谢桓叫‘阿桓’”那一句,差点失笑出声,心想你这闲得慌的性子,还真是什么都能留意到。
最后那句“多买香粉首饰零食”,以及结尾那一句“过年在家多吃点好吃的”,把他的心一下一下揪得发软。
他把信纸摊开在桌案上,像是生怕折皱了一笔一画,心头反复念着每一句、每一个错字。
片刻后,他低声自语:“世上怎么会有沈清这么没有章法……却这么美好的人呢?”
小心折起信放在枕下,顾沉唤了周恭:“陪我去趟苏府!”
顾沉与苏煜衡虽说情谊深厚,却从未正式拜访过苏府。
少年顾沉身份特殊,后又一同拜入松州北山卦门,更常相伴松州,即便每年回京,也不过几场宫宴打个照面便各自散去。
苏府乃京城有名的百年翰林世家,坐落于城北僻静巷道。府邸不及凌王府的森严恢宏,却自有一份清贵书香。
顾沉骑马刚至巷口,便见苏府偏门早有门房候着,急忙快步进内通报。这些年他与苏煜衡相熟,私下也不拘礼数,但毕竟头一次上门,终归要讲一讲规矩。
果然,当顾沉骑马抵达苏府正门时,朱漆大门已然敞开,台阶下早候着两人。
苏尚书一身藏青补服,神情温和而端重,苏煜衡则站在父亲身侧,收敛了平日的懒散。
苏尚书先上前一步,微微拱手:“顾公子千金之体,亲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顾沉赶忙还礼:“苏伯言重了,今日是私下登门,实不敢劳烦长辈出迎。”
苏煜衡在旁也敛身一揖:“咱们顾安抚使今日登门,府里上下都觉稀奇。”
一路进了正厅,苏尚书亲自奉茶,殷切寒暄:“顾公子与煜衡自幼同窗,如今又在松州同僚,知公子为国操劳,难得今日得闲,府中自当备下小宴,还请不嫌简陋。”
顾沉自谦地一笑:“苏府清风雅韵,正是我辈最心向往之处。”
苏煜衡嘴角藏笑:“爹,你看咱们顾大人如今越发会说话了。”
苏尚书无奈地瞥了儿子一眼:“既然顾公子今日有事找犬子,老夫便不多叨扰。煜衡,好生招待顾公子,莫失了礼数。”
说完便微笑着退出厅堂,余下两人相视一笑,随意松快了许多。
苏煜衡带顾沉穿过一段回廊,来到自己的院落,随手把折扇一扔,斜倚在榻边,叹道:“我这正打算差人去请你呢,结果你自己倒上门来了!今儿早晨我去京畿星台点卯,你猜怎么着?”
? ?这远距离恋爱被两个人谈的……也是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