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子站在石头下面，袖子撸上去，拿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一滴一滴往蛊王身上洒。
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全是南疆话，岁岁一个字没听懂。
“她在拿血喂蛊王！”巴图急得跺脚，“蛊王吃血吃够了就能挣脱开封印！郡主快拦住她！”
岁岁把竹笛从背后掏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蛊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岁岁来了，笑得阴森森的：“小丫头来得好。你看见没有？蛊王马上就醒了。你手里那根笛子救得了你一个人，救得了整个东殷吗？”
岁岁没理她，把竹笛往嘴边吹了一口。
金光从笛孔里往外喷，把岁岁整个人裹在里面。
岁岁举着笛子朝蛊王走了几步，金光扫到石头上，石头缝里冒出来的黑气被逼得往里面一缩。
蛊王的身子扭了一下，发出一声嘶鸣。
蛊娘子脸色变了，用匕首往自己胳膊上又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她拿手接住了往蛊王身上泼：“醒！你给我醒！睡了这么多年，该替我干活了！”
蛊王吃饱了血，身子猛地一拱，石顶上“咔嚓”裂开了一道口子，碎石不停往下掉。
蛊王的前半截身子从石顶上伸出来，脑袋朝着岁岁的方向一伸，嘴裂开，里面全都是倒钩牙。
岁岁没躲。
她把竹笛往前一送，抵在了蛊王脑袋正中间。
金光从笛孔里涌出来，顺着蛊王的脑袋往下灌，把蛊王整个身子笼罩在里面。
蛊王叫得更凶了，四瓣嘴张得老大，身子拼命扭动。
岁岁两只手握着笛子，咬牙切齿。
她能感觉到蛊王在往外顶，力气大得跟一头疯牛似的。
岁岁心里暗骂了一句：师父你养的鱼也太能吃了，这么大一坨东西，岁岁能吃到什么时候？
蛊娘子在石头下看得眼睛通红，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砂往岁岁这边撒过去。
黑砂落地，化成上百条小小的蛊虫，贴着地面往岁岁脚下爬。
巴图在后面看见了，抡起手里的棍子往地上砸：“阿岩！拿火把烧它！”
阿岩和几个护卫冲上来拿火把往地上烧，蛊虫怕火，烧得噼啪作响。
可惜数量太多，烧了前面的后面的又涌了上来。
这时，溶洞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怀瑜举着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章谦和十几个兵。
陆怀瑜冲进溶洞看见岁岁举着笛子跟蛊王顶牛，脸都白了：“岁岁！”
他拔腿就要往前冲，陆怀琛突然跨出来一把拦住他：“别过去！”
“大哥你让开！岁岁一个人扛不住！”
“你现在过去才坏事。”陆怀琛死死拉着他的胳膊，“她在拿圣石净化蛊王，你冲过去打断了，蛊王逃脱出来咱们全都玩完。相信岁岁可以的。”
陆怀瑜愣在原地，握紧拳头，没有再往前冲。
他扭头冲章谦吼道：“把那些虫子给我清理了！别让它们碍着岁岁！”
章谦一挥手，十几个兵拿火把烧地，把蛊娘子撒出来的蛊虫烧了个七七八八。
蛊娘子见状，把牙一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嘴里塞。
岁岁抽空瞥了一眼，那东西黑不溜秋的，跟一个核桃差不多大。
蛊娘子张嘴咬碎了壳，咽下了，连嚼都没嚼。
“她吃的什么？”陆怀瑜在那边喊。
巴图脸色煞白：“人蛊！她吞了人蛊！拿自己的身子养蛊，这疯婆子！”
话没说完，蛊娘子开始变了。
她先是胳膊上鼓包，一个接一个往外冒，鼓包从一个变十个，十个变一百个。
皮肉下密密麻麻，全是虫子在爬，眼珠子往外凸。
整个身子被拉长了一截，弓着背，跟一只大蝎子似的趴在地上。
岁岁正拿笛子摁着蛊王，腾不出手，急得冲陆怀瑜喊道：“二哥别过来！她身上全是蛊虫！”
陆怀瑜哪里听得进去。
他看见那东西朝岁岁扑过去，脑子里“嗡”一声，握着刀就冲了上去。
蛊娘子本来往岁岁的面门而去，被陆怀瑜这么一撞，爪子扎进旁边的石壁里，石头被抓出五道沟痕迹。
“二哥你让开！”岁岁急得跺脚，又不敢松手。
“你摁住蛊王！这东西，二哥来对付！”
陆怀瑜把刀往蛊娘子脑袋上砍，蛊娘子一转头，刀砍在肩膀上，“噗”地喷出一股黑血。
蛊娘子吃疼，扭头冲陆怀瑜龇牙咧嘴。
陆怀瑜抬起大刀一挡，结果连人带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
“噗。”陆怀瑜一口血喷出来。
岁岁听见动静扭头一看，二哥歪倒在墙根下，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你敢打我二哥！”
岁岁把竹笛往蛊王脑袋上一敲，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金色虚影涨大一圈，把整块石头都罩住了。
蛊王本来还在挣扎，此时让金光包裹，越挣扎裹得越紧。
岁岁张着嘴往前一扑，金色虚影跟着她的动作，大嘴一张，咬住蛊王半截身子。
蛊王后半截的身子被金光扯下来，化成碎末，顺着岁岁的虚影往她身子里灌。
蛊王发出一声哀鸣，前半截身子在石头上打挺，嘴张到最大，黑气拼命往外喷。
岁岁又咬了一口，金光把剩下那半截身子也吞掉了。
蛊王最后一声惨叫被金光淹没，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没声音了。
岁岁把蛊王整个吞掉了，金色虚影收起。
她都没顾上打嗝，扭头就往陆怀瑜那边跑。
蛊娘子那边没了蛊王的支撑，身子开始往下倒。
黑壳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一块就是一滩黑水。
脸也塌了，嘴里一个劲往外吐黑沫子。
她拿爪子刨地，想往岁岁这边够，够到一半，胳膊整个都化掉了。
身子一歪，从胸口往外化成一滩黑水，四处流淌。
黑水流到岁岁的脚边，岁岁蹲着看陆怀瑜，拿脚往后一踢，黑水溅在石壁上，冒了一股白烟就没了。
“二哥！”
岁岁跪在陆怀瑜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二哥你疼不疼？岁岁给你吹吹。”
陆怀瑜歪在墙根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咧嘴笑了一下：“小伤。没事。你二哥皮糙肉厚，撞一下又没关系。”
“都吐血了还小伤！”岁岁拿袖子给他擦胸口，擦了两下袖子上全都是血，急得扭头就喊，“大哥！大哥你快来看看二哥！”
陆怀琛从溶洞那边跑过来，把陆怀瑜的甲胄解下，掀开里面的衣裳看了看胸口。
一大片青紫，没破皮，骨头好像也没断。
他松了口气：“肋骨没断，就是有些词淤血而已。回去拿药酒揉两天就好了。”
陆怀瑜撑着想坐起来，疼得龇了下牙：“大哥，你别听岁岁大惊小怪，真没事。那玩意儿撞过来的时候我拿刀挡了一下，就最后一下磕墙上了。”
岁岁拿手背抹了把眼泪，道：“二哥对不起。岁岁要是早点把蛊王吞了，二哥就不用挨打了。”
陆怀瑜伸手把她的脑袋搂过来：“说什么傻话。你二哥又不白白挨打，你看，你二哥挨了一下，你把蛊王吞掉了，划算。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还这么干。”
“不干。”岁岁吸了吸鼻子，“下次二哥别冲前面。岁岁皮厚，蛊娘子咬不动岁岁的。”
陆怀瑜乐了：“你还知道自己皮厚呢？”
正说着，溶洞里忽然发生了变化。
蛊王被净化之后，窟底那些趴着的蛊虫一只接一只翻过了肚皮，拿爪子挠了两下就不动了。
最后化成一小撮灰，被穿堂风一吹，散了。
蛊娘子化出来的那滩黑水也渗进地缝里没了踪影。
巴图仰着头四处看，嘴里念道：“清了，窟里清净了！”
岁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肚子。
这次没打嗝，倒是放了个屁，特别响亮。
她脸一红，捂着屁股往陆怀琛身后躲：“吃多了吃多了，消化消化。”
陆怀瑜躺在墙根下笑得抽气，笑完了哎哟哎哟喊胸口疼。
阿岩从通道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喊了一嗓子：“窟里的蛊虫全死了！全化成灰了！我阿爹棚子外面趴的那些蛊虫全没了，就剩一层灰。”
他看见陆怀瑜歪在地上，愣了一下：“陆二哥咋了？”
“没事，摔了一跤。”陆怀瑜冲他摆摆手，“你接着说，蛊虫全没了？”
“全没了！”阿岩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过来的时候看见窟口冒出来的黑气也没了，外面天都亮了。”
陆怀瑜用力撑起来：“什么天亮了？现在外面不是大白天？”
“是白天！”
阿岩急得摆摆手，“我是说南疆的天变得特别蓝了！原先南疆上空总是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大白天的都跟阴天似的。刚才，我跑过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窟口外面的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巴图在后面接了一句话：“蛊王被净化了，南疆上空的秽气就散了。老辈人说过，蛊王在的时候南疆上空积压着一层浊气，天从来没晴过。如今蛊王没了，天就清了。”
岁岁从陆怀琛身后探出脑袋，咧嘴笑了：“那南疆的老百姓是不是能看见蓝天了？”
“能看见了。”巴图点头，忽然冲岁岁弯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守窟人巴图替南疆百姓多谢郡主大恩。”
岁岁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腮：“别谢别谢，岁岁就是吃了一顿饭。不过这顿饭有点撑。”
陆怀琛把陆怀瑜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的一条胳膊往外走：“行了，先出去再说。巴图大叔，窟底封印的事还要请你跑一趟京城，把大长老请回来补那道石缝。”
巴图抱拳：“我明天就动身。”
陆怀瑜被大哥架着，边走边扭头去看岁岁：“岁岁，你的笛子还能敲核桃不？”
“能啊。”
“回去给二哥敲一罐核桃仁，二哥胸口疼，补补。”
岁岁追上来，拽住他另一只胳膊：“二哥，你想吃核桃跟岁岁说就行，别拿胸口疼当借口。”
陆怀瑜嘿嘿笑道：“那二哥还要吃南疆的烤全羊。”
“吃！大哥请客！”
陆怀琛架着弟弟往前走，头也不回：“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
“大哥你刚才没说，现在说也来得及。”
岁岁笑了两声，眼睛突然开始发直。
陆怀瑜还在那儿喊胸口疼呢，扭头一看妹妹，岁岁站在那儿晃了晃，嘴里嘟囔了一句“岁岁困”，整个人往前栽倒。
陆怀琛手快，一把捞住了，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小丫头软得跟面条似的，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岁岁？”陆怀琛拍拍她的脸蛋，“岁岁别睡，醒醒。”
岁岁哼唧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里说了一句：“吃饱了想睡觉觉。”
然后就没声音了。
陆怀琛伸手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脉。
脉还算沉稳，就是跳得慢，有气无力的。
巴图凑过来看了看，道：“郡主这是吃撑了。蛊王那么大个儿，她一口气全吞了，身子扛不住，要好好消化。让她睡，睡够了就好了。”
陆怀瑜一听这话松了口气，但是一看岁岁那张小脸白得没半点血色，又急了：“睡这儿？窟里潮气重，地上凉，再睡出什么毛病来。”
“出去睡。”陆怀琛扭头看着陆怀瑜，“你能走不能走？”
陆怀瑜扶着墙站起来，拿手捂着胸口：“能走。大哥你抱岁岁，我断后。”
“你断什么后，你自己都走不了路。”陆怀琛冲章谦使了个眼色。
章谦一挥手，两个兵上来，一边一个架住陆怀瑜的胳膊。
巴图在前面带路，阿岩举着火把跟在岁岁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岁岁有没有醒。
老阿姆在窟口外等了大半天，见人出来了赶紧迎上来。
看到岁岁闭着眼，她急得竹杖都扔掉了：“郡主这是怎么了？”
“吃撑了，睡着了。”陆怀琛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老阿姆伸手摸了摸岁岁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心，松了口气：“没事，睡一觉就好。”
出了窟口，陆怀琛在外面那块平地上把岁岁放下来，用斗篷铺在地上垫着，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给她盖上。
岁岁翻了个身，拿手背蹭了蹭脸，睡得人事不知。
陆怀瑜歪在旁边的石头上，章谦给他擦药酒，揉胸口，揉得他龇牙咧嘴。
巴图带着阿岩钻进棚子里烧水，老阿姆摸出随身带的干粮分给众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