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璟身上的死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就是快要死了?
岁岁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早就听说这位大哥病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花想容松开岁岁的手,快步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陆怀璟骨瘦如柴的手:“璟儿,娘来看你了。”
陆昭衡也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长子,眼圈泛红。
陆怀瑜拉着陆怀瑾,两人跪在床前的蒲团上。陆怀瑾似乎被大哥的模样吓到了,缩在二哥身边,一动不敢动。
岁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床上的陆怀璟,又看看悲痛欲绝的爹娘,心里一阵难受。
她趴在床沿,小手紧紧握着陆怀璟冰凉的手。
屋里其他人都沉浸在悲痛中,谁也没注意到,这小丫头正悄悄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大哥哥,你要撑住呀。”岁岁用软软的声音说着,像是在安慰昏迷不醒的人,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在食神座下时,她曾偷学过一门偏门术法,名为“净化诀”,本来是用以净化食材中的杂质,好让做出的菜肴更加纯净鲜美。
那时她学得马马虎虎,师父还说她不务正业,谁知,这门术法如今能派上用场了。
只是,她现在这具凡人的身躯,能发挥出的威力很有限。
岁岁屏气凝神,努力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
她咬紧牙关,开始小心翼翼地吞食那些黑气。
这过程并不好受。
死气入体,就像吞下淤泥,让她浑身发冷。可岁岁没有停。
一点,又一点。
她发现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道竟然不同。
三哥陆怀瑾的秽气带着点苦涩,而大哥陆怀璟的竟然有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熬过了头的糖浆,甜得发苦。
这不对劲。岁岁心里嘀咕。
按理说,死气应该是很难闻的,怎么会甜?
但她顾不上细想,继续吞食着。
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这具小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四岁的孩童,能容纳的东西有限,而陆怀璟身上的气又实在太多了。
吃到大约一半时,岁岁只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再吃下去,怕是要撑坏了。
她只好停下,松开陆怀璟的手,小脸苍白。
得消化一阵才行。岁岁暗想。
这些死气在体内需要慢慢化解,少说也得三五天。可大哥等得了那么久吗?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陆怀璟那枯瘦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真的动了!不是错觉!
岁岁眼睛一亮,正要喊人,却听到花想容的哭声传来。
“我的璟儿……娘的心肝……”花想容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抚摸长子消瘦的脸颊,“要是能替你受这罪,娘情愿躺在这儿的是我!老天爷,你开开眼,把我的命拿去,换我儿好好活着!”
陆昭衡红着眼圈搂住妻子,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声音哽咽:“想容,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花想容猛地抬头,泪水涟涟,“昭衡,你看璟儿这样,他太痛苦了啊……”
她说不下去了,埋在丈夫肩头痛哭。
陆怀瑜跪在床边,早已哭成了泪人,一遍遍喊着“大哥”。
陆怀瑾被这副场面吓坏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谁也没注意到,陆怀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比较明显了。
岁岁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起来:“爹!娘!你们快看!大哥的手指动了!”
哭声戛然而止。
花想容猛地扭头,陆昭衡也瞪大了眼睛。两人死死盯住陆怀璟的手,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花想容以为岁岁是看错了时,陆怀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璟儿!”花想容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
陆昭衡也凑到床前。
屋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床上的人。岁岁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见陆怀璟身上的死气虽然还围绕在四周,但比刚才稀薄了些。
她吞掉的那一半,终究起了作用。
陆怀璟的眼皮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双紧闭了整整二十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陆怀璟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涣散,最后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定住了。
“璟儿?”花想容轻轻唤道。
陆怀璟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转向声音的来源。
他的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花想容脸上。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娘”。
花想容的眼泪刷地又下来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握住长子的手,连声道:“娘在这儿,娘在这儿!璟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陆昭衡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蹲在床边,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能一遍遍拍着花想容的背,又去握陆怀璟的另一只手。
陆怀瑜抹着眼泪凑过来:“大哥,我是怀瑜,你看得见我吗?”
陆怀璟的目光缓缓移向弟弟,轻微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还有我!”陆怀瑾挤到前面,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大哥,我是瑾儿!”
陆怀璟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弯。
此刻,他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得发疼。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发出一点气音:“水……”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一直守在床边的花想容却立刻听到了。
“璟儿要喝水?好好好,娘这就给你拿!”
陆昭衡按住妻子的手:“我来。”他转身从桌上端来早就备好的温水,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岁岁踮着脚在一旁看。
她看见爹爹一手托着陆怀璟的后颈,另一手端着小碗。
陆怀璟的头微微抬起,嘴唇碰到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
喝了三四口,陆怀璟轻轻摇了摇头。陆昭衡会意,将碗拿开,又小心地让他躺回枕头上。
“还要吗?”花想容俯身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陆怀璟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在屋里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岁岁身上。
那是个陌生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正扒着床沿,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见他望过来,那丫头不但不怕,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小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