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林大人的步子迈得极响,像是要把那汉白玉砖踩碎。
他高举笏板,声音因亢奋而扭曲,:“臣参莫大将军管教不严!其女莫染在闹市医馆大打出手,当众凌辱民女沈氏,行径之恶劣,简直闻所未闻!”
林御史并未就此罢手,他像是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直起身子,喷吐出最毒的信子:
“古人云,慈不掌兵,家风即军风!莫大将军连后宅弱女都教化至此,可见其治军之策何其荒谬!”
“臣翻阅卷宗,五年前北疆平乱,便有莫家兵卒滋事、劫掠乡里。当时将军以‘战事吃紧’为由强行压下,如今看来,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祸根,早在那时就埋下了!”
莫老将军听着,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沈梨那丫头他先前也见过,三殿下心尖尖上的金丝雀。
不过到底是一个民女,打便打了,自家小女不纠结那三殿下才是真。
大不了明日他拎几斤像样的药材,去皇子府给那小辈赔个不是。
他莫家老小随王上在这马背上打天下的时候,这些个只会嚼舌根的御史,怕是还没断奶呢。
“将军,你可有辩驳?”
龙椅之上,陈王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点昔日里并肩杀敌时的粗犷。
莫老将军随意拱了拱手,甚至带了一丝傲慢:
“回王上,小女自幼随老臣在营帐长大,性子确实野了些。不必那些文官权臣家养的富贵千金。臣回去定会罚她闭门思过,绝不再出府惊扰市井。”
这话里带刺,把朝堂上的一众官员都讽了一番。
他斜睨了林御史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讥讽:“至于林大人翻出的那些陈年烂账……老臣倒想问问,林大人在京中坐收俸禄、指点江山的时候,可知北疆的雪有多没膝?”
“莫家军在死人堆里抠食吃的时候,你除了在那儿翻弄些笔墨纸砚,可曾有过半点建树?只会盯着女子打闹的小事不放,林大人的政绩,怕是全长在那张利嘴上了。”
此话一出,殿内寒意骤降。
莫老将军习惯性地等着,等着王上像往常那样,笑骂一声“你这老匹夫,嘴上不饶人”,然后这事儿便会像风一样掀过去。
然而,他等来的,是比死还要沉寂的荒凉。
“莫将军慎言!”
身侧一名文臣突然低声喝断。
紧接着,原本沉寂的朝堂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溅起的残渣几乎要将莫老将军溺毙。
“军纪如铁,岂能因私情而废?”
“莫将军恃宠而骄,目无朝纲,林大人句句在理,将军竟出言折辱,实在教人寒心!”
“莫家军……难道成了将军的一言堂?连监督之权都要蔑视吗?”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莫老将军惊愕地转头,看向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此时却神色肃杀的同僚。
他突然发现,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收拢。
而他竟一直自诩受宠,像个浑然不觉的困兽,在网中叫嚣得滑稽。
“闭门思过?”
陈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大殿里盘旋、回溯,无端教人打了个冷战。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利刃般划破了莫老将军最后的防线。
“将军,朕倒觉得,你莫家的门,确实开得太久了些。”
陈王的话语幽幽入耳,
“教女无方是小,可若是连自家后宅都管不住,朕又如何放心将那十万边军交给你?”
大殿之内,瞬间如坠冰窟。
莫老将军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见那团明黄色后方一双深不可测的眼。
“以本王来看,就先罚你莫将军半年的俸禄,三月不可上朝听宣,在家中多多反省。你意下如何?”
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宣判到来,没有商量的余地,明晃晃的敲打,让莫老将军心中警铃大作。
从朝堂走出来时,日光晃得莫老将军一阵眩晕。
那种被毒蛇盯着的阴冷感,如影随形。
他终究是不愿信——那个曾与他在死人堆里抵背而战、分喝一壶烈酒的兄弟,会因为一个丫鬟打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对他动了真杀心。
他甚至还想着,等会儿下了朝,去御花园堵住那个老伙计。
两人像以前在营帐里那样,互相擂一拳,笑骂几声,这事儿也就散了。
于是,他大步流星地追上陈王的銮驾,脸上强撑起一抹老兵特有的、蛮横却真切的笑意。
“王上,陈州南山的春鹿正是肥美的时候。微臣记得王上当年最爱那一口新鲜的鹿血酒,不若明日随臣走一遭?咱们老哥儿俩,也许久没比过箭法了。”
他故意撤了那句冷冰冰的“陛下”,换上了“老哥儿俩”。
这是他在试图唤醒那点所剩无几的余温。
陈王连銮驾的帘子都没掀开。
隔着那层明黄色的丝绸,传出的声音透着股钻心的寒意:
“将军既然想去,便自去吧。朕最近体乏,受不得那等血气。还有,春猎是国之大典,将军私下邀约……不合规矩。”
莫老将军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寸寸皲裂。
他仍是不死心,觉得这老伙计大概是那天心情不顺。
几日后,他亲手封了一坛藏了三十年的“将军红”,托老内侍秘密送进了寝宫。
那是他们当年封狼居胥时剩下的最后一坛,是莫家血骨里最赤诚的供奉。
然而,酒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素白的宣纸,上面只有一行御笔亲书,字迹苍劲,却冷得像冰:
“朝臣进贡,礼法有度。将军之酒,朕心领了。”
莫老将军看着那坛被退回来的、落满了灰尘的烈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在那间堆满了战利品的书房里,他坐了整整一夜。
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终于在此刻,彻底取代了“托付生死”的豪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个惊天动地的笑话。
他在边疆喝了十年的风沙,守住了陈国的万家灯火,可到头来,在那位端坐高台的“兄弟”眼里,他莫家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都成了威胁皇权的、扎眼的刺。
这种孤寂,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冷上百倍。
“既然你觉得我莫家是眼中钉,那这枚钉子,我就亲手钉进你的骨血里。”
莫老将军缓缓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眸子里,那种被逼入死角的绝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了鲜血的狠戾。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坛被退回的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弧度。
陈州湖,烟波浩渺,湖心一叶扁舟。
莫老将军独自坐在舟中,任由冷冽的水气扑面。
他在等,等那个他早在十年前就开始落下的、谁也没看穿的暗桩。
远处,另一只小舟破雾而来。帘幕掀开,太子陆晨雨那张清冷且深不可测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
“太子殿下,这湖上的风,冷不冷?”
莫老将军没起身,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对皇权的敬畏,倒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他心中得意:
“老伙计,你大概忘了。当年的陆晨雨,到底是谁亲手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又是谁教他……如何在深宫里像狼一样活着的。”
陆晨雨微微一笑,优雅地跨过船舷,坐到了莫老将军对面。
“将军这酒,父王既然不喝,孤来陪将军喝个痛快。”
他亲手拍开了那坛“将军红”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湖心散开,却冲不淡这里的杀机。
莫老将军盯着眼前这个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低声道:
“老臣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殿下。可惜,咱们那位主子,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
“将军错了。”
陆晨雨抿了一口烈酒,眼神幽暗,“父王不是心眼儿小,他是老了,怕了。一头怕死的狮子,总是想先咬死身边最强壮的那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