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要拿捏的，就是这份“自以为”。
王映雪以为自己的局天衣无缝，以为能以弱点拿捏和威胁“新刺史”。
可惜，她想错了一件事。
有人根本不打算照她的剧本走。
王映雪……很蠢啊。
林柚想。
自己明明给了那么多破绽，本以为她能有趣些，到头来不过画地为牢、坐井观天的蠢货罢了。
林柚又灌了一口酒，低头扫了眼身上那套衣裳。
黑色劲装，收腰窄袖，裤腿塞进短靴，腰带内侧缝了几个暗袋，里头搁着几枚药丸和一把薄刃。这是她当初在河绵县抽到的外观，叫“夜昙潜行”，不妨碍腾挪，也不招人眼，正合今晚。
只是这颜色太闷，实在不像去赴盛宴的打扮。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根红绸带，三两下缠在马尾上。红在黑夜里格外扎眼，像一小团火，在脑后蹦跳。
“差不多了。再让他们吃喝一阵，咱们也该过去就位。走了。”她拍了拍手，沿着屋檐走到墙头。
野影也站起身，“嗯。”
看来她在拍卖会时就盘算到了这一步。
不对，不如说……她在靖州、问他讨要刺史之位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这局的解法。
那一场拍卖会，真是画龙点睛。
……
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按王映雪的安排，下一个环节本该是看戏、喝茶，与几个家底厚但不常来上金城的子弟们套套近乎，最后才是她的正戏。
她喜欢在宴席尾声时出手，那时酒过三巡，人困马乏，防备最松，猎物最容易被捏住七寸。她从前选中过许多人，有意无意地施舍好感，从指甲缝里漏一些好处，等他们觉得自己一切顺遂、正飘飘然的时候，再一把将他们推下深渊。那一瞬的表情变化，比什么戏都好看。
今晚的主角是那位女刺史。
她就是想看这人在生死里挣扎，看她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变得狰狞，看她跪下来恳求一条活路。然后她会大发慈悲。划花她的脸，打碎她的牙，好好警告她。让她以后安静些。这样，王映雪才会考虑留下她的性命。
所有计划都已铺好。
那个女人也肯定会来。
可王映雪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这么怠慢！
“你再让人去催！去找！看看她到底到哪里了，速速把人给我‘请’过来。”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做。”
王映雪环顾四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只是不少子弟们已经开始打哈欠了，也有人一直时不时找周子衡打听，话里话外也都是那位新刺史到底来不来啊？
不来我们就去睡觉啊？！
有人单纯想看女刺史长什么样，把她当动物般满足好奇心；懂王映雪的，自然明白今日找刺史来就是往常的鸿门宴。
只是，真不来啊？
孔明彦这样想着。
坐在他旁边的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孔兄，我困死了，想撤了。你可知道客房在哪儿？”
孔明彦只道：“不知道。不过么……胡兄，这场合你怎么敢走？王小姐都还没发话呢，你不怕惹麻烦？”
“……唉，好吧。”那人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剥起花生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
众人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交头接耳的嘀咕，又从嘀咕变成昏昏欲睡的倦怠。
酒添了好几轮，丝竹班子也累了，乐师的手指在琴弦上磨出红印，吹笛子的那个腮帮子瘪了下去，气息越来越弱，曲子断断续续，像人在打嗝。
几个弟子们坐不住了。他们撑着腰站起来，活动一下僵坐的腿脚，又凑到王映雪身边，七嘴八舌地抱怨。
“映雪姐，那位到底来不来呀？我们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就是啊，我腿都坐麻了。她要是不来，就别等了吧？”
“……好困啊姐姐，我想去睡觉了……明日不是还要打马球吗？”
听到这些话，王映雪脸色一下变了。
这些人立马闭嘴，面面相觑的退了回去。
王映雪侧过身去，藏着自己的显露的情绪。
该死，该死！她可是精心筹备好了花宴惊喜，但主角不来，让这些人看有什么意思？！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女回来了一拨又一拨，得到的回复都是同一句，“刺史大人早就出门了，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在同洲的地界上，还能不知去向？！
王映雪心里隐隐觉出一丝不对，但她把这缕不安压了下去。
没什么好怕的。这是王家。这是同洲。那个女人就算再张狂，也不敢在她的地盘上翻出什么浪花。
“映雪姐，”又一个丫鬟凑过来，“赵家那边有人问，要不要先散了？”
王映雪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那些靠在廊柱上的护卫，有一个已经在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只有上金城的人，她大可让人一起等，眼下有些关系还是要权衡。
她只能道：“散了吧。今日就到这里，让大家……”
“呀，急什么啊？”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那人影立在正厅对面的屋檐上，屋脊的最高处，一只手插在腰侧，另一只手拎着个小酒壶。
“林……林刺史？！”有人认出了她，“你怎么从……从屋顶上……”
“呀……林刺史来了！！”
“来了来了！”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女刺史……？”
那些打瞌睡的护卫立马警觉，拔刀就冲着她。
“你们都吃饱喝足了，着急什么啊？”林柚调侃着，“怎么？都不认识本官了？唉唉你们！动什么刀剑啊，这里可都是些公子小姐，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可多危险啊！快快放下放下！”
众人齐刷刷看向王映雪，等她拿主意。
王映雪面无表情：“林大人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去门口迎接您。”
“通报了多没意思啊！”林柚歪了歪头，笑容灿烂，“王小姐可都给我准备的惊喜，我要是不回馈点同样的东西，岂不是辜负了王小姐的一番美意！”
“人嘛，就得相互为对方考虑，你说对吧~”
“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