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能这样杀人?
新帝手下从没这么办事的,更何况,这可是同洲。她不怕与整个世家为敌?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今日难道要把他们全砍了?
孟章眉心微拧。孙仲和的眼神也没藏住。
他见过的官不少,可无论哪一种,多少都按规矩来。就算没有现成的规矩,也井然有序、有章可循。
可、可、可这位……着实让他摸不透。
将军嗅到血腥气,尾巴亢奋地甩了几下。它凑近地上的尸体,鼻翼一张一合,又打了个响鼻,像在嫌这肉太老。
林柚任由手上的血一滴滴砸向地面。她笑起来,脸上那道血痕跟着皱起,像一条活蜈蚣趴在上面。
“你们惊讶什么?”
“这位庞虎,永安三年,替一个富商掩盖杀人罪,割了目击者的舌头。永安四年,为逼一个寡妇让出祖宅,半夜带人闯进她家中施暴。永安五年,他在牢里亲手打死了一个不肯招供的疑犯。那疑犯后来查出是无辜的。”
“这人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你们算得清吗?”
林柚踱回公案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冲洗指缝间的血迹。血水顺着盏沿淌落,与地上庞虎的血融在一处。她甩了甩手,水珠四溅,重新落座。
“崔长史。”
崔长史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下官在。”
他的声音打战,手指发颤,腿脚也哆嗦,周身没有一处安稳。
“怕什么?我又不宰了你。”林柚语气戏谑。
崔长史连抖都不敢抖了,怕抖得凶了惹她不快,又怕不抖显不出畏惧,“……大人您哪的话。”
“不过么——”林柚拖长了尾音,“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你继续当你的长史。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干的,别干,听得懂么?”
崔长史愣了一瞬,天……这魔头放过他了?!他原以为今日在劫难逃。庞虎的血还在地上冒着热气,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遗言!
“多谢大人……”他连忙跪下磕头,“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下官一定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行了。”林柚摆了摆手,又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次不是空的了。
方才让众人等着的时间,她虽眯了一会,却也翻过房刺史的整理。
上面大多是糊弄人的废话,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某事已办妥”之类,连个具体经过都没有。无奈数量庞大,几十本账册卷宗堆着,她还是从那些废话里揪出了几根线头。
比如某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不同的事里,比如某件事的时间节点与另一件恰好能对上,比如某个数字明显不对劲。
线头不多,但够了。够她织出一张网。
“孟章。”她点名。
孟章躬了躬身:“下官在。”
他仍然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心里却在翻腾:看看这女人能怎么恶心我。她今天杀了庞虎,立了威,够了。总不至于把堂上的人全杀光。她不敢的。
“永安三年,城南安家寡妇那块茶田的事,是你经手的?”
“大人说笑了,下官身为司户参军事,经手的田宅纠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实在记不清大人说的是哪一件——”
“安家寡妇,”林柚打断他,“丈夫死于永安二年的矿难,留下一块茶田,三亩四分。永安三年,城西周家出价三十两要买,市价至少百两。安寡妇不肯,周家就告到了府衙。案子到了你手里,你判了周家胜诉。”
她的目光落在孟章脸上。
“安寡妇后来吊死在了你家门口。这件事,你可记得?”
孟章不卑不亢,毫不紧张:“那桩案子下官完全是按律法判决的。周家出的价虽然低了些,但也是市价浮动,并无强买强卖之举。安寡妇想不开,那是她自己的事,与下官何干?”
“市价浮动?”林柚侧头,“三亩四分茶田,年产出茶叶至少两百斤,市价每斤三钱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三十两买一块年入六十两的茶田,这也算市价浮动?”
“还是说,孟参军觉得同洲的市价是你定的?”
孟章不满的撇了撇嘴角,正想说什么,林柚却没给他机会。
“永安四年,”她继续往下念,语速快了起来,“城北粮仓失火,烧掉存粮三千石。事后清查,认定是守仓吏因贪酒而失职,直接处死。”
她掸了掸册子,嗤地笑了一声。“这样的说辞都敢写上么?真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啊。”
“孟参军,那酒,是你请的。那三千石粮食,在失火前就已经被搬空了,换成了一仓的稻草。火是你放的,粮是你卖的,守仓吏不过是你找的替死鬼。”
孟章眉头紧锁,心生不耐。这女人怎么没完没了了?恶心他几句就够了吧。还想怎么样?
“永安五年,”林柚的声音继续,“春耕贷款,朝廷拨下来的钱款是十万两,到了农户手里变成了三千两。剩下的九万七千两,你分了九万六千两,余下的一千,分给了你手下的人。”
“永安五年同一个月,你名下多了六间铺子,一个从未做过生意的司户参军事,忽然有了钱开铺子,钱从哪里来的?”
“永安六年……”
“够了!”
孟章脸上终于浮出难堪之色。
不是怕。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每一件都做得干净,收尾利索,不该留的证据一样没留。就算翻烂了那些卷宗,也找不出一条完整的链子来钉死他。
他怕的是这女人说起这些事时的口气,实在是邪门得很!她不可能知道!所以方才那些全是她编的!可偏偏每桩都编得严丝合缝!这怎么可能?
连他都被那种“我已掌握全部证据、你辩无可辩”的语气给唬住了!
孟章笑容崩碎,底下狰狞毕露:“大人,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蔑!下官是朝廷命官,不是外面那些可以任您随意拿捏的小吏!”
他在赌。
赌她拿不出实证。赌她只是在诈他。赌这女人虽然疯,但还没疯到没有证据就敢动他的地步。
“证据?孟参军,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吗?”
林柚离座,绕过公案,一步一步逼过去。
她在孟章面前站定。
“孟参军,你觉得——”
她将手中册子拍在他胸口,啪的一响,孟章本能地往后一缩。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吗?”
孟章愣住。
“你说你是朝廷命官。”林柚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我问你——”
“朝廷命官强占民田,该当何罪?”
“朝廷命官监守自盗,该当何罪?”
“朝廷命官草菅人命,又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砸下,堂上嗡嗡回荡,如钟鸣不绝。
林柚伸出手,拍了拍孟章的脸,像大人拍小孩,像主人拍宠物。一下,两下,三下,掌心叩在面颊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啊。你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