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A市。
秋意渐深,天高云淡,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清澈而温和。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心情也跟着明亮几分。
对胡图、岳铮和陈龙来说,这个月的聚会终于不必局限在病房里了。
岳铮的腿伤恢复得不错,虽仍要坐轮椅,但医生允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短暂外出。
陈龙先到了病房。
现实中的他与游戏里的壮汉形象不太一样,身形挺拔,气质温和安静。
比起几个月前因亲人离世而自我封闭的样子,如今他眼里已有了些温度。
他给岳铮带了些手作点心,也分了一些给护工。
岳铮坐在轮椅上,离窗口还有一段距离。
比起《永安行》中那利落飒爽的女侠,眼前的她清瘦了不少,眉间透着长期卧床和复健留下的倦意。
陈龙见状,轻声道:“还没想通吗?”
岳铮摇头:“暂时没有。恭喜你,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陈龙点点头:“希望你也早点放下,开心些。”
岳铮抿着唇,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事。
……
刘德庸被行刑那天,她也没去看,而是留在县衙整理诉状——对她来说,这比观看行刑更有意义。
文书房里,长桌上堆满各式纸张:状纸、血书、孩童的炭笔字迹,更多是衙役匆记的口供。
岳铮一份份翻阅、分类、誊抄,心却越来越沉。
田地纠纷、邻里争执、偷盗欠债……更多的是人口失踪、亲人离散的悲泣。
但在刘德庸治下,这些案子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颠倒黑白,或以罚银了结。
银子流入贪官口袋,百姓的冤屈沉在水底,这些事,过去六年无人理会。
即便如今戚书诚带来希望,积压的旧案、盘根错节的关系、百姓对官府的畏惧……每一样都是重担。
一直受她保护的那位世家小姐今日也去看了行刑,还邀她同去。
她以“衙务繁忙”推拒了。
小姐虽是赠予她【侍卫】营生的贵人,但终究是Npc——一段按程序运行的数据。
岳铮学到了林柚那种沉浸式的玩法,观察更细,代入更深,却不代表会投入全部感情。
只是看得多了……
诉状上鲜红的指印、溶洞里无法辨认的骸骨,让她逐渐感到:这个世界似乎不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第二人生”。
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就像此刻,她对着状纸上歪扭的“田产被强占,老母气病身亡”,仿佛看见一个佝偻老农跪在尘埃里,朝冰冷的衙门磕头,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如果没人管……”她低声自语。
她想起之前问队长的话:“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那时的她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从何下手。
林柚只答:“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想”与“能”之间,究竟有多大距离?
她想救那个任务里的Npc,却没救成。
那她的“想”,还有意义吗?
她又想起摔断腿后的日子。
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后,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责备。
“早就让你别放弃武术,晚点上学也行,你看现在,后悔了吧?”
“摔了?那你为什么不反复检查安全措施?这能怪谁?”
“要是你反应快一点,怎么会伤这么重?你看,这就是你不听我们话的后果。”
无论她怎么解释现场威亚的隐患、安全员的疏忽,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你自己的问题”。
是啊,她何必跟这样的父母浪费口舌?
何必还期待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丝亲人的关怀?
她早该明白了。
她能自己解决。
于是她报警,提交证据,走程序。
可一个月过去,杳无音信。
剧组负责人从惊慌道歉变成敷衍推诿:“意外,纯属意外……我们也很遗憾。这样,我们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一笔钱,岳小姐你看……”
她据理力争,出示合同,指出安全措施的巨大漏洞。
对方却只是耸耸肩:“合同是合同,现实是现实嘛。岳小姐,你还年轻,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能太较真。闹大了,对你以后接戏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明明合同清晰,证据确凿,她甚至是圈里很有经验武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直到她找到胡图。
她、胡图、陈龙从小一起长大。
岳铮和陈龙早有默契:不管长辈如何,他们都要珍惜这段友谊,不轻易消耗。
胡图家境极好,性格却单纯赤诚。
听说她的事,他气得跳脚,转头请来家中公司的法务团队。
事情很快解决了。
该赔的,该道歉的,该追责的,一样没少。
公道拿回来了,钱也拿到了。
这是她想要的。
她也很感谢胡图。
只是偶尔在深夜腿伤隐痛时,那个念头还是会浮上来——
为什么非得靠“关系”?
为什么明明简单的是非对错,总要额外的“力量”才能推动?
可答案,原因,理由,她真的不知道吗?
就算知道,于她自己,又能做什么?
现实中,她只是个按部就班上学、因热爱武术而进入影视行业的普通人。
她玩游戏是运气不错,连彩票也中过大奖。
可这些,又能真正改变什么呢?
直到她从空中坠落的那一刻,某些坚固的东西似乎也跟着碎裂了。
“岳铮,岳铮!胡图来了,我们走吧。”
思绪被唤了回来。
岳铮道:“嗯,走吧,好久没出去透透气了。”
胡图开车接上二人,停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口。
眼前是家私房菜馆,门面低调,内里别有洞天。
这是胡图大学毕业时家里给的练手产业之一,不为赚钱,只图朋友聚得自在。
最大的包厢临着一处精巧庭院。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一池残荷,几株枫树染上早红,在秋风里轻摇。
“铮姐,你坐这儿,视野好!”
胡图拉开正对庭院的位置,招呼服务员茶点和养生茶。
他依旧是那张带点稚气的娃娃脸,一身潮牌,活力满满,只是眼下的淡青色泄露了忙碌——他正埋头折腾《永安行》攻略的加密程序。
姐给的攻略都价值非凡,他可不能让它被轻易倒卖转手,坏了姐的心血和他的名声。
绑定硬件、一次性读取……这些技术细节够他琢磨一阵。
“铮姐,多吃点这个,补气血!”胡图夹了块红枣糕放到岳铮碟里。
很快,菜肴陆续上桌:清蒸鲈鱼、百合虾仁、菌菇汤等等等等……确实兼顾了营养与口味。
三人每天在游戏里见面,现实话题反而不多。
聊着聊着,又回到游戏,回到那个始终令他们感到神秘与钦佩的核心——林柚。
此时距离林柚去往靖州,才第一天。
“对了,”胡图咽下鱼肉,“根据我最近的观察记录,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姐的上线时间绝对不正常,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龙放下汤匙点头:“我也注意到了。我有几次凌晨上线,她都在。下午、晚上也都在。几乎没有下线的时候。这……就算再肝的玩家,也得吃饭睡觉吧?”
“是的……”岳铮眉头微蹙,“而且,队长对那个世界的态度很特别。”
“有时候,她完全从‘永安行’内部视角考虑事情,比如维护花想容、安排徐芷,那种投入不像演的。可有时她又抽离得像个高位观察者……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对对对!就是这种撕裂感!”
胡图脸上满是赞同,“说姐她缺钱吧,她随手就能拿出一万两投资;写几个线索就能卖几百万。说她不缺钱吧,她又抠细节抠到让人发指,我们交任务多用了两瓶药水她都能算出来。”
“还有,她好像总能未卜先知,河绵县的走向,靖州的情况……问她,她就说是猜的。谁信啊!”
陈龙沉吟道:“最不可思议的还是单刷无面白袍。论坛公认,以现在玩家的水平,五人标准队打过都需要完美配合和大量资源。三人队通关已是奇迹。单刷?没有任何实战视频或可靠攻略能证明。除非……”
“除非她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方法……而这个办法,也不能告诉别人。”岳铮接道。
陈龙:“你的意思是,卡bUG?”
岳铮:“……我说不好。”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秋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
“你们说……”胡图眼珠转了转,“姐会不会是什么……超级AI?游戏公司设置的隐藏彩蛋,那种引导剧情的超级智能Npc?毕竟这游戏的科技水平有点超前……”
陈龙失笑,拍拍胡图肩膀:“这才2028年不是2077年,什么样的AI能跟咱们聊得那么有来有回,还有那么生动的脾气?再说了,AI要游戏里的银子干什么?”
“那倒也是……”胡图挠挠头,“可姐真的太特别了。特别到我有时候会觉得,她好像不是隔着屏幕在玩游戏,而是真的……就活在那个世界里。”
“真的活在那个世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在岳铮心中荡开涟漪。
荒诞,却又莫名契合她心中那难以言说的直觉。
岳铮甚至想起一些细节:队长渴了会喝水、饿了立马找吃的、天冷加衣……
这些扮演行为,结合她那恐怖的在线时长……
“算了,”岳铮摇头,“不管队长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秘密,她没主动说,我们还是别瞎打听了。”
“嗯,”陈龙正色道,“没有林队,我们可能还在河绵县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更别提经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了。”
胡图也恢复了乐天派:“没错没错!姐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大腿抱紧就对了!管她是什么,反正跟着姐有肉吃!来来来,继续吃,这道松鼠鳜鱼凉了就不脆了!”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三人边吃边聊游戏趣事、河绵县建设中的奇葩玩家、论坛八卦,以及对靖州地图的猜测。
酒足饭饱,胡图摸着肚子提议:“有点撑,看点东西消消食?我最近关注的一个时事盘点Up主刚好更新了!”
他起身到嵌入式大屏幕前,用手机投屏。
视频开始播放,主播声音清晰平稳。
前面几条是寻常社会经济新闻,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直到视频进度条走过大半,主播声音忽然带上严肃和探究。
“……接下来这条,是关于数年前一桩曾引发广泛关注,近日因新证据出现而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旧案。涉及已故着名教育学家林有森,及其夫人、心理学研究所前研究员苏浅。”
“这对学者夫妻曾以其‘潜能系统化激发与培养’理论闻名,公众形象一向是理性、高尚的典范。”
“然而,几日前,在其女儿遗物中发现的私人视频资料被公开,其中披露的家庭生活细节与教育方式,与外界认知差异巨大,部分描述堪称触目惊心,引发了社会各界对所谓‘精英教育’背后真实代价的广泛讨论……”
胡图戳西瓜块的动作一顿:“林有森?苏浅?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岳铮看向屏幕下方滚动的文字和配图——一对中年夫妇在学术论坛上的合影,衣着得体,仪态从容。
她想了想:“好像是以前挺有名的一对学者夫妻?出过书,上过不少节目。后来他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龙有点模糊的印象:“是不是有过一桩挺轰动的案子?家里遭贼,还被放了火……?”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胡图一拍大腿,“是有这么个案子!有人入室抢劫,还杀人纵火。最后好像也没完全查清?抢劫的也死在里面,成了悬案。当时网上讨论了好久,没想到是他们家?”
好奇心被勾起。
胡图调大音量。
视频中,主播表情更严肃,屏幕上出现提示:“以下内容基于已公开资料整理,部分影像经过处理,但核心信息未变。”
“由于原始视频资料涉及当事人真实影像且内容敏感,我们在此仅能播放经过声音变调和面部模糊处理后的关键片段……以下,是视频资料的开头部分……”
画面切换成一段手持设备拍摄的第一视角录像。
右上角显示:2021年x月x日。
七年前。
也正是这对夫妇死亡当天。
镜头晃动后稳定,对准一张单人沙发。
一个穿休闲装的少女走入画面坐下。
面部被打码,身形清晰。
她调整镜头角度,双腿交叠,双手放松放在膝盖上。
一个经过电子变调、略显失真的女性声音响起。
“今天,是我的成年礼。他们死了。我满心欢喜,却无人可以分享这份快乐,所以,我决定录下这个视频。分享给……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看到它的你们。”
开场白让屏幕前的三人微微一怔。
那声音继续,平稳叙述。
“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毫无疑问,我已经死了。”
“喔,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你们好。”
“我是杀害我父母的犯人。”
“也是林有森先生和苏浅女士这辈子最成功的试验品。”
“我的名字是——”
视频做了一个短暂、令人窒息的停顿,然后,变调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林柚。”
? ?靖州篇!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