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工业主管部门的函件到江城时，江重厂区正在拆最后一段抗洪临时平台。
红松木套盒被吊车一块块移开，钢板上还沾着干硬的黄泥。石大柱蹲在旁边用扳手卸螺栓，听见厂办的人跑过来喊“部里来文件了”，头也没抬。
“文件又不能替我拧螺丝，喊什么喊？”
厂办干部喘着气：“不是普通文件。江重被确定为盾构刀具国产化标准试验验证基地，还是重大装备关键材料标准工作组参与单位。”
石大柱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
张世海从另一头走过来，袖子卷到胳膊肘，瞪着厂办干部：“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基地？谁定的？”
“部委、行业协会、标准主管部门一起定的。”厂办干部把函件递过去，“不是咱们自己挂牌。”
张世海没接，手在工装裤上擦了两下，才把那几页纸拿过去。看到红头文件上的正式名称，他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没出来。
陈柏元站在旁边，低头看完，神色比别人稳些，只是把文件递给廖工：“这回来江重看设备、看样件、看记录的人会更多。”
廖工接过文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皱眉：“那保密中心要扩，样件库要分级，来访路线要重新画。标准验证不是参观团，谁都伸手摸一下，迟早出事。”
石大柱这才站起来，半是兴奋半是不服气地道：“廖工，您就不能先笑一下？”
廖工看他一眼：“笑完能少丢一份记录吗？”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憋着笑，刘满仓悄悄把手里的油布塞进兜里，凑过去看文件。张世海一把拍开他的脑袋：“别挤。看字先洗手，红头文件让你摸成黑头文件？”
当天上午，江城市政府、江重、省经贸口和行业协会代表开了一个短会。
会场没有放彩带，也没有让工人排队欢迎。楚天河坐在第二排，前排留给部委来的专家、标准主管部门负责人和江重技术团队。
顾言低声道：“这比江重自己挂一块‘全国第一’的牌子管用。国家让你试，让你参与标准工作组，才说明你进了门。”
楚天河看着台上张世海有些别扭地整理衣领，点了点头：“门进了，规矩也跟着进来了。以后每一组数据都可能被拿去比，每一次事故都可能被放大。”
顾言把随身笔记本翻开：“我已经让财务单列标准验证经费，不能和生产订单混。样件耗材、第三方检测、专家评审，都走专项。”
“再加一条。”楚天河低声道，“验证失败也要如实记录。不能为了牌子改数据。”
顾言笔尖一顿，抬眼笑了一下：“江重刚被认可，您就先防自己人飘。”
“牌子挂上去，最怕有人把它当护身符。”楚天河说完，抬手示意他继续听会。
挂牌仪式很短。
行业协会的老专家拿着话筒，先讲了江重在抗洪抢险、盾构刀具修复组件、特钢样件测试中的工程表现，又特意强调：“江重不是全国唯一单位，也不是成熟量产标准的最终制定者。它现在承担的是试验验证任务，要把工程数据、失效样本、加工误差、现场反馈真实记录下来，为国产化标准形成提供依据。”
这句话一出，台下原本有些激动的江重干部立刻收了神色。
张世海听得认真，等到轮到他上台接牌时，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两次。石大柱在下面低声嘀咕：“张师傅，你接个牌比下水还紧张。”
张世海回头瞪他：“你闭嘴。你下水的时候也没照镜子。”
台下轻轻笑了一阵，气氛松开。
廖工站在张世海旁边，接过“重大装备关键材料标准工作组参与单位”的证书时，直接问了标准主管部门负责人一句：“以后材料试样送检，能不能增加极端含砂泥浆工况？单做常规磨耗，很多问题看不出来。”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提工作建议，形成书面方案。”
廖工立刻转头对陈柏元道：“你记一下。别等会儿散了又找不到人签字。”
陈柏元已经从口袋里拿出笔：“记着。”
楚天河没有上台讲话。
省经贸口的同志过来请他：“楚市长，您不上去讲两句？江重能走到今天，江城推动很关键。”
楚天河摆手：“今天让工人和技术口站前面。市政府的意见，写进会议纪要就行。”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仪式结束后，秦峰在安保席把来宾名单重新看了一遍，走到技术中心主任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来江城的人会更多。专家、企业、媒体、代理商，里面肯定有真来学习的，也会有想摸底的。你们不能只认介绍信。”
技术中心主任点头：“我们准备按保密等级分路线。”
秦峰把名单递过去：“不够。每个外来人员进厂前登记单位、接触对象、可进入区域；离厂时检查资料袋、样件盒和摄影胶卷。不是为难人，是保护项目。”
主任苦笑：“秦队，搞得太严，会不会让部里专家不舒服？”
秦峰看着他：“真专家会理解。心里有别的打算的人，才最怕登记。”
下午，江重保密中心临时加了一场制度会。
廖工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公开数据、项目数据、核心工艺。
“公开数据，可以用于论文、培训和行业交流。项目数据，只能给合同方、主管部门和第三方检测机构。核心工艺，留在江重，谁拿出去，谁负责。”他说完，把粉笔往桌上一放，“别以为挂了基地牌子就能到处讲。标准工作不是吹牛，是把能公开的变成标准，把不能公开的锁进柜子。”
刘满仓举手：“廖工，那我们以后给别的厂培训，能讲滚刀磨损修复吗？”
廖工看他一眼：“能讲磨损现象、修复流程和安全要求，不能讲材料配比、热处理曲线和极限工况下的补偿参数。”
石大柱在旁边补了一句：“简单说，教人怎么不把机器搞坏，不教人怎么把咱们饭碗端走。”
张世海皱眉：“话糙了点，意思对。”
会议刚结束，厂办又送来一批来访申请。
名单里有两家高校、一家地铁项目公司、三家设备供应商，还有一家名头很漂亮的“国际工程技术交流中心”。秦峰拿起最后那份申请，看到联系人英文名和香港转接电话，眉头微微一皱。
顾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中心背后是谁？”
厂办干部摇头：“说是给海外联合实验室牵线的，想邀请廖工、陈柏元，还有几名青年工程师参加国际访问。”
秦峰把申请单抽出来，单独夹进档案：“先不批。查清资金来源、注册关系、往来项目。”
石大柱听见“海外访问”，忍不住笑道：“廖工，您这回要出国讲课了？”
廖工冷着脸：“我先把中试炉讲明白再说。国外的饭未必比江重食堂好吃。”
顾言却没有笑。他看着那份申请单，指尖在“人才交流、长期顾问、海外实验室”几个字上停了停。
“牌子刚挂，人就来挖。”他说，“动作够快。”
楚天河接过申请单，扫完后递给秦峰：“查，但不要一刀切。真交流可以谈，带条件挖核心人才的，先把底翻出来。”
秦峰点头：“我去查开曼、香港和国内代理线。”
张世海听到“挖人才”，脸色一下沉了：“谁要挖？”
顾言把申请单收进包里：“现在还不能说谁。先看钱从哪儿来。”
楚天河看向车间方向，几名年轻技术员正围着标准验证基地的牌子拍照，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牌子挂上去，人心会热，也会浮。”他对顾言道，“工资、住房、分红预期，该往前推的要往前推。不能只靠一块牌子留人。”
顾言合上包：“我回去把长期激励计划的草案再细化。”
秦峰则把那份“国际工程技术交流中心”的复印件折好，塞进内袋：“我先看看，这笼子是谁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