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末班中巴，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车窗上糊着一层雾气。
赵启明站在外滩桥站牌下，手里的记录夹被他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不停搓着袖口。他几次抬头看街口，又几次把目光缩回脚下，像怕每一个撑伞路过的人都认出他。
中巴吱呀一声停下，车门打开，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上不上？末班了！”
赵启明咬了咬牙，上车投币，找了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峰和小梁隔着两个人上车，穿的是江重夜班工人的旧棉衣，裤脚还沾着机油泥。另一名便衣从前门上车，坐在司机后面；后门附近，一个拎菜篮子的中年男人也是经侦的人，篮子里压着手铐和证物袋。
车里人不多，却也不空。两个下夜班的女工靠在一起打盹，一个学生抱着书包，后排还有个老人提着一兜药瓶。秦峰看了一圈，没有立刻把视线落在赵启明身上。
车开过两站，一个撑黑伞的男人上来了。
那人三十多岁，灰色夹克，裤脚干净得不像刚淋过雨。他上车后没有看赵启明，只把黑伞收起，水珠甩在车门踏板上，然后坐到赵启明斜后方。
赵启明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秦峰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报纸，余光却盯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中巴晃过外滩桥桥面时，车轮压过积水，车厢猛地一颠。赵启明像是困得支不住，身体往旁边一歪，记录夹从膝盖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在夹层里摸了一下，把一枚黑色U盘和一小卷纸塞进了黑伞伞套内侧。
灰夹克男人没有低头，只把伞往脚边收了收。
动作很轻。
但秦峰看见了。
小梁的手已经按在座椅边缘，秦峰用报纸挡住手势，压了压，示意再等。
灰夹克男人坐了一站，等车快到下一处小路口时，忽然起身，冲售票员道：“师傅，前面下。”
售票员不耐烦地敲了敲铁栏杆：“没站点，下不了！”
“我加钱。”灰夹克男人摸出一张票子。
司机骂了一句：“下雨天你们这些人真麻烦。”车速却慢了一点。
就在灰夹克男人拎起黑伞、身体往后门挪的瞬间，秦峰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也没有掏枪。
一步贴近，手掌压住灰夹克男人的肩，膝盖顶住对方腿弯，另一只手扣住对方拎伞的手腕，干净利落往座椅上一按。
灰夹克男人刚要挣，后门那名“拎菜篮子”的便衣已经把车门处堵住，小梁同时起身，按住赵启明。
车厢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售票员尖声道：“干什么的？”
秦峰亮出证件，声音压得稳：“公安办案，司机靠边停车，乘客不要动，没人查你们。”
灰夹克男人脸色一变，立刻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坐车！”
秦峰把黑伞从他手里夺过来，递给小梁：“证物袋。”
小梁戴上手套，当着两名乘客见证，把伞套内侧拆开，取出那枚黑色U盘和卷起来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项要点：事故底单、试炉温度曲线、装配测试记录、下一步材料节点。
赵启明看见纸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嘴唇发白。
灰夹克男人还想狡辩：“这不是我的伞，我上车随手拿的！”
后排老人忍不住开口：“你上车就拿着这把伞，水还滴我鞋上了。”
售票员也跟着道：“对，他自己带上来的。”
灰夹克男人脸皮抽了抽，不再吭声。
秦峰把人拽起来，低声道：“你可以继续编。等会儿我们把电话亭录音、汇款路径、这把伞上的指纹一起摆出来，看你替谁扛。”
灰夹克男人眼神一闪，立刻闭嘴。
赵启明被小梁按在座位上，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没想卖核心资料……他们拿我孩子逼我……”
张世海不在车上，没人替他叹气。
秦峰看着他，语气没有骂，却比骂更沉：“你第一次改参数的时候，机器里装的也是江重工人的饭碗。你孩子是孩子，别人家孩子就不是？”
赵启明低下头，眼泪掉在工装裤上，手指抖得厉害。
车停到路边，提前等在街口的两名便衣上来接应。乘客被安抚下车，留下联系方式作见证。司机擦着额头的汗，低声问：“公安同志，我这车还能走吧？”
秦峰道：“能。今晚的事不要往外嚷，明天有人找你做笔录。”
司机连连点头。
灰夹克男人被带下车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赵启明，咬牙挤出一句：“你以为交代就能没事？你家那边债主——”
秦峰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压进吉普车后座。
“威胁家属，继续记。”
小梁把U盘、纸条、黑伞、赵启明的记录夹分别装袋封存，封条上写明时间、地点、见证人。另一名经侦干部在车灯下给证物拍照，雨点打在照相机皮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赵启明被押上车前，忽然抬头看向秦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局，我说。我知道的都说。那个咨询公司的人让我改参数，说只要江重测试一乱，m公司那边就能压住订单。还有一个姓罗的代理商，他见过我，在澳门……”
秦峰打断他：“到局里说，按笔录来。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要落纸签字。”
赵启明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又像终于被那根绳子勒得喘不过气。
凌晨一点，第一份突审笔录送到江重保卫科小仓库。
顾言、陈柏元、张世海都在，楚天河也没有回市里。秦峰把湿透的外套脱下，直接把证物清单放到桌上。
“接头人姓冯，南方设备咨询公司外勤。赵启明承认收过港币汇款，承认改二号数控补偿参数，承认今晚交出事故底单。初步供述里提到m公司国内代理的罗经理，澳门赌债和省城小贷公司也有关联。”
张世海脸色发灰，半晌才问：“赵启明……说孩子的事了吗？”
秦峰点头：“债主拿孩子学校威胁过他，但这不抵消他改参数的事实。该查威胁链，也该追他的责任。”
石大柱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木架子晃了一下。
“为了几笔赌债，把机器、工人、厂子都往坑里推。他脑子让泥浆灌了？”
陈柏元没有骂，只把那份假底单的追溯编号拿起来，对照证物清单：“资料没有外泄核心内容。我们给出去的这份，足够证明对方要拿江重质量波动做文章。”
顾言眼里有了冷光：“还不够。抓到跑腿和改参数的，只能说明有人窃密、破坏生产。要逼m公司收手，得把专利、断供、窃密三件事扣到同一张桌上。”
楚天河看向他：“欧洲那边有消息了？”
顾言点点头，把一只厚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刚到的传真。m公司的那件行星齿轮阵列专利，可能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