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清晨,江城被一层薄雾笼罩,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凉意。
楚天河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抓起震动不停的诺基亚。屏幕上闪烁着“苏清瑶”三个字。
“喂……”楚天河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天河,出事了。你马上看新闻,本地论坛,还有那几个小道消息App,全炸了。”苏清瑶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哪怕在慌乱中依然保持着记者特有的职业素养,“标题是《独家揭秘:红星厂救火书记背后的生意经》。”
楚天河心里一沉,睡意瞬间消散。他猛地坐起身,一边打开免提,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就在十分钟前,这篇帖子突然出现在江城热线和东江民生几个大板块的置顶位。点击量涨得飞快,下面的评论全是带节奏的水军。”
楚天河打开网页,那个醒目的黑体加粗标题立刻刺入眼中。
《独家揭秘:红星厂救火书记背后的“生意经”,从两百万大火到二十万回扣的黑色交易链》
文章开篇就是一张高清大图。
那是昨晚在红星厂车间。
照片里,楚天河正从老周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周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两人挨得很近,看起来亲密无间。
图片下面的配文极具煽动性:
“在红星厂死里逃生不到24小时,这位新上任的纪工委书记就在封闭的车间里,私下会见了某神秘外县企业代表。没有任何招投标流程,没有任何会议纪要,一个装着未知物品的厚信封就这样完成了交接。”
楚天河滑动鼠标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这照片拍得很有水平,角度刁钻,正好避开了后面工作台上摊开的那些图纸和仪器,只突出了“信封”和“笑容”。
更要命的是,文章里不仅有这今天的照片,还有前天晚上那场大火的“独家影像”。
另一张照片里,楚天河满脸黑灰地从火场里冲出来,手里抱着那个机床面板。
配文却是:“为了掩盖某些提前进场的关系户留下的痕迹,一场意外的大火是否来得太巧了?所谓的英勇救火,究竟是保护国资,还是销毁证据?”
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逻辑闭环,从楚天河在安平县的任职经历,挖到了他和华芯科技的“深厚渊源”,最后得出一个惊悚的结论:
所谓的复工复产,不过是这位楚书记把红星厂这块肥肉,从一个资本手里抢过来,然后私下打包给自己的“嫡系”关系户。
这不是救厂,这是“黑吃黑”。
“这文章写得真好。”楚天河关上电脑,语气出奇的平静。
电话那头的苏清瑶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情夸人家?这明显是专业团队的手笔,每一句话都在引导舆论,但又没把话说死,让你连律师函都没法发。现在舆论风向全是骂你的,说你是披着清官皮的狼。”
“有备而来啊。”楚天河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开发区管委会大楼就在不远处。此刻才刚刚七点半,但大楼下面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显然,很多人今天都来得很早,等着看戏。
“清瑶,帮我查一下那个发帖的Ip,虽然我知道大概率是境外的跳板,但还是确认一下。”楚天河一边穿衬衫一边说。
“我已经在查了。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联系报社发个澄清稿?或者让林书记那边……”
“不。”楚天河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千万别动。这时候谁跳出来帮我说话,都会被打成同伙。而且……”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锐利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这文章里有钱斌拍的照片。如果咱们这就急着灭火,那个躲在暗处的摄影师怎么会舍得把底片都交出来呢?”
“你是想……”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这一会儿,就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
八点整。东江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往常这个点,走廊里即使不热闹,也多少有点人气。但今天,整栋大楼静得有些诡异。
每个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那个信封!我早就说这个楚天河不简单,哪有一上来就这么拼命的,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也就你们信他是个清官。上周把自己说得跟焦裕禄似的,这才几天啊,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嘘!小声点!没准人家后台硬着呢。”
楚天河拎着公文包,像往常一样走进大厅。
前台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看到他进来,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句“楚书记早”都没敢喊。
楚天河没在意,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进来。
“哟!楚书记!早啊!”
赵海涛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那张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刚上市的华为手机,屏幕都没锁,显示的正是那个爆料贴的界面。
“赵主任早。看什么呢,这么高兴?”楚天河淡淡地问。
“害!这不是咱们开发区又上头条了吗?”赵海涛故作惊讶地举起手机,“楚书记您还不知道吧?现在的网络简直是乱弹琴!居然有人造谣说您收了二十万回扣!这怎么可能嘛!您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
赵海涛虽然嘴上在“辟谣”,但声音大得整个电梯轿厢都在震,甚至特意按住了开门键,让外面正在等电梯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要我说啊,楚书记您得赶紧让纪委查查,那个厚信封里到底装的啥?只要把那个信封打开给大家看看,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赵海涛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诚恳,但那双眯成缝的小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精光。
昨天被楚天河压得抬不起头,今天这场翻身仗,来得太及时了。
楚天河看着赵海涛表演,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赵主任说得对。”楚天河点点头,“确实该让纪委查查,毕竟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无论是信封里的东西,还是…某些人在别人背后搞的小动作。”
赵海涛的笑容僵了一下。
“楚书记真会开玩笑。我们那是支持您的工作,哪能搞什么小动作。”赵海涛干笑两声,赶紧松开按键,电梯门缓缓关上。
封闭的空间里,赵海涛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的宿醉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
电梯到了三楼。
“楚书记,那我就先去准备材料了。毕竟这舆情应对也是大事,李副市长那边估计马上就要过问了。”赵海涛扔下这句话,迈着那个胜利者的步伐走了出去。
楚天河独自一人上到了顶楼。
走进办公室,那个缺了一个轮子的老板椅依然歪歪扭扭地放在那里。
他还没坐下,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安平那边看到了,老周急得要跳脚,说要带着合同来江城给你作证。我给拦住了,告诉他听你指挥。”
楚天河回了两个字:“多谢。”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那个有些西晒的窗前。
阳光还没照进来,窗外的红星厂烟囱静静地矗立着。
“钱斌。”楚天河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在车间外侧的通风口。
那个位置,除了内部熟悉地形的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哪里能看见里面的工作台。
加上赵海涛刚才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条线,其实很清晰。
但现在的关键不是证明谁拍的照,而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爆料”,最后想钓谁?
沈博?还是李副市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但没等楚天河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穿开发区的制服,而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党徽。
是市纪委第一监察室的主任,老严。
老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干事,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执法记录仪。
“老严?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楚天河转过身,并没有意外,甚至还给老严倒了杯水。虽然都是纪检系统的,在会上见过几次,但这种不打招呼的登门,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天河,别忙活了。”老严没有接水,脸色有些凝重,“有些程序,咱们得走一下。网上的舆情你也看到了,市里很重视,周书记让我来……核实情况。”
核实情况。
这是个很微妙的词。不是“调查”,也不是“双规”,甚至连“诫勉谈话”都算不上。
说明周正明还在顶着压力。
“我知道,周书记也是难办。”楚天河放下水杯,指了指沙发,“坐吧,是要问那个信封的事?”
“不仅仅是信封。”老严叹了口气,“举报信直接递到了省纪委巡视组的邮箱里。说你在安平任职期间,就涉嫌通过华芯科技进行利益输送,这次要把红星厂也变成你的私产,那些照片……确实很有杀伤力。”
楚天河笑了笑,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
“杀伤力确实有。但有时候,杀伤力太大,容易炸若自己。”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那正是昨晚老周给他的。
“老严,咱们都是干纪检的。如果有人敢把自己受贿的过程拍得这么清楚,还让这种照片流出去,你觉得这他是傻子,还是……这是一个局?”
老严看着那个文件夹,眼神闪动了一下。
“天河,你的意思是……”
“周书记让你来,不只是问话吧?”楚天河把那个文件夹轻轻推到了老严面前。
“你把这个带回去。但在此之前,我想请这里的所有人,配合我演一出戏。”
老严愣住了。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并不是什么现金或者支票,而是一厚摞密密麻麻的工业图纸,最上面压着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关于红星机械厂承接华芯科技精密模具试制的合同书》。
合同金额:二十万元整。
条款清晰,甚至苛刻到了小数点后三位。
“这就是那个厚信封?”老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帮人是真敢编啊。”
“不但敢编,还敢信。”楚天河眼神变得深邃,“既然他们这么想看我倒霉,那我就倒霉给他们看。只有我真的出事了,那天晚上的另一个人,才会觉得安全了吧。”
老严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
“行。周书记说了,这案子如果是假的,那是对我们纪检干部的污蔑。但如果这案子背后有推手,那就是对组织的挑衅。”
老严站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楚天河同志,根据组织程序,现在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声音故意放得很大,甚至有点严厉。
楚天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却没有任何沮丧。
“走吧。这把椅子太难坐了,正好换个地方清净清净。”
十分钟后。
楚天河被带上了市纪委的黑色轿车。
在他上车的一瞬间,躲在三楼窗帘后面的赵海涛,兴奋地拨通了沈博的电话。
“沈总!抓走了!真的抓走了!这次连警车都没开,是纪委的专车!那只能说明性质严重啊!”
电话那头的沈博,正在给自己的助理发奖金。听到这消息,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告诉那个钱斌,让他把剩下的料也放出来,我们要打就要打死,绝不能给这位楚书记任何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