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晚,在鞭炮声与电视晚会的喧闹声中,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温暖。
晚餐后,碗筷收拾停当,客厅里弥漫着茶水和瓜果的清香。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里正上演着精心编排的歌舞节目,色彩斑斓,喜气洋洋。
父亲泡了壶普洱,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灯光下亲人含笑的脸庞。孩子们吃了糖和零食,这会儿也安静下来,挨在大人们身边,眼睛盯着电视,手里还攥着喻文州给的战队小挂件。
最初的寒暄和闲谈过后,话题很自然地,如同往年一样,滑向了某些更家常、也更经典的方向。
“砚清啊,”母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温和地落在苏砚清身上,“在G市那边,生活还习惯吧?训练那么辛苦,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习惯的,妈。队里伙食不错,也有队医和后勤,都挺好的。”苏砚清轻声回答,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舒适的暖意。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性的关切,“那……平时除了训练比赛,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这个问题问得委婉,但在场的大人们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苏父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了过来。就连原本在看电视的舅舅舅妈,也微微侧过了头。
苏砚清愣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总是神采飞扬的脸,笑起来时那颗清晰的虎牙,训练时专注的侧影,还有那晚在训练室里,认真到近乎紧张地说出“我喜欢你”时的眼睛。
“队里的前辈和队友们都很照顾我。”她避重就轻地答道,声音平稳,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大家关系都很好。”
“队友是队友嘛,”母亲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又不好逼问得太紧,只顺着说道,“妈妈是问你,有没有……嗯,比较谈得来的?像你这个年纪,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不要太专注于工作……哦,是训练比赛。女孩子家,总要有个归宿。”
前世作为孤儿,苏砚清从未经历过这种“催婚”式的关怀。那些所谓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对她而言只是影视剧和网络段子里的遥远背景音。此刻亲身经历,感受却复杂难言。
她明白这是家人最朴素的关心和期待,是一种将她纳入正常人生轨迹的温暖努力,可心底那份属于“苏砚清”的、背负着系统任务的、以及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的疏离感,又让她对这种关怀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轻微压力。
尤其是,当她下意识地将这份询问与脑海中那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时。
“真的没有,妈。”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现在赛季中,大家都全力以赴准备季后赛,真的没心思想别的。”
话虽如此,她微微发怔的眼神和那一瞬间的停顿,却没有逃过母亲敏锐的观察。知女莫若母,哪怕女儿离家半年,气质行事都有了不小变化,但某些细微的神情反应,做母亲的总是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喻文州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温和如常,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从容:“舅妈,砚清说得没错。季后赛临近,蓝雨目前战绩不错,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训练强度很大。队里氛围虽然好,但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这时候确实没太多精力分心在其他事情上。”
他将话题自然地引向了荣耀赛事,既解释了苏砚清“没心思想别的”合理性,又巧妙地转移了长辈们的注意力。
苏砚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喻文州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果然,提到比赛,长辈们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对对,季后赛!”苏父来了精神,“文州啊,我看新闻说,蓝雨这赛季好像一直赢,没输过?是不是真的?”
“常规赛目前是全胜。”喻文州微笑着纠正,语气谦逊而客观,“不过联赛很长,强队很多,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全胜战绩是压力和动力,不是保险。”
“那也很了不起了!”舅舅赞许地点点头,“我记得前几个赛季,蓝雨虽然也是强队,但总差那么一点火候。这赛季感觉……嗯,气势不一样了。”
“砚清加入后,你们的剑与魔法组合,现在可是热门话题。”舅妈也笑着说道,看向苏砚清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骄傲,“我们单位几个年轻人,都是你们的粉丝,整天在办公室里讨论。”
孩子们听到大人们说起荣耀和蓝雨,也重新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插话,问着各种关于战队和选手的问题。客厅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先前那点关于个人问题的微妙追问,就这样被喻文州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消弭在关于荣耀的讨论和电视晚会的背景音里。
苏砚清暗暗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她不再主动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父亲和舅舅分析着联盟各队的强弱形势,虽然有些观点略显外行,却充满了真切的关心;听母亲和舅妈感慨现在年轻人追逐电竞明星的热情;听喻文州用他特有的、清晰平和的语调,解答着孩子们的疑问,偶尔也会简单回应长辈们关于战队情况的询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总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言辞得体,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张扬炫耀,将蓝雨目前的良好态势和面临的挑战分析得深入浅出。苏砚清听着,心里对这位表哥的敬佩又添了几分。无论是在赛场上运筹帷幄,还是在生活中待人接物,他总是如此沉稳可靠,像一座静默的山,能让人安心倚靠。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喻文州自己身上。
“文州也不小啦,”母亲将关切的目光投向侄子,“有二十五六了吧?事业是做得很好,但这终身大事,也得提上日程考虑考虑了。你爸妈不着急,我看着都着急。”
舅妈闻言,笑着拍了母亲一下:“你呀,操心完自己闺女,又来操心我儿子。文州他心里有数,现在的年轻人,讲究缘分,急不来的。”
喻文州面对长辈们善意的调侃,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既不窘迫,也不敷衍,只是平静地回应:“舅妈说得对,缘分到了自然就好。现在队里事情多,确实还没考虑这些。”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温和却带着明确的边界感,让长辈们无法再继续深入追问,只能笑着摇摇头,感叹一句“你们这些孩子啊”。
苏砚清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喻文州这样的人,优秀、沉稳、思虑周全,无论在哪个领域,都应该是极其吸引人的存在。可似乎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他将绝大部分的心力和热情,都投入到了荣耀和蓝雨之中。感情的事,于他而言,或许真的不是当前生活的重心,或者,他只是在等待一个真正能与他并肩、理解他世界的人。
那么她自己呢?苏砚清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跳跃的光影上,思绪却有些飘远。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目标清晰而冷酷——夺冠,活下去。感情是计划外的变量,是需要谨慎处理的干扰项。
可人心终究不是机器,无法完全按照预设程序运行。黄少天的出现,他热烈而直接的靠近,他笨拙却真挚的关怀,他告白时的认真和等待时的耐心,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不容分说地照进了她原本只为任务而规划的世界。
需要时间,她对自己说。给自己时间,去厘清这份悸动,去权衡荣耀与情感的比重,去确认自己是否有勇气,在追逐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的同时,去拥抱另一份可能同样艰难却温暖的感情。
客厅里的谈话声、电视里的欢笑声、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苏砚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单人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苏砚清回过神来,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一条新消息的提示跃入眼帘。
发信人:黄少天。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点开聊天窗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角度有些随意,背景是看起来温暖明亮的餐厅一角,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央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镜头稍微偏了一点,没能把整桌菜拍全,却恰好捕捉到了桌边几只手正在抢饺子的瞬间,画面充满了生活气息和热闹劲儿。
照片下面,跟着一大段文字消息:
“砚清新年快乐!吃年夜饭了没?我们这边刚开饭,这帮家伙抢饺子跟抢boss似的,简直毫无形象!我妈非说我瘦了拼命给我夹菜,我感觉今晚要撑到走不动道……你们家年夜饭吃什么?对了,家里小孩怎么样有没有围着你们转……”
一如既往的,连珠炮似的风格,事无巨细,带着他特有的活力和……啰嗦。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他噼里啪啦的语速和飞扬的语调。
苏砚清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一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那些文字明明杂乱无章,却像带着温度,透过冰凉的屏幕传递过来,驱散了冬夜里最后一丝清寂。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一边应付着家人的招呼和碗里堆积如山的菜,一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精力过剩的兴奋神情。
犹豫了不到两秒,她指尖轻触屏幕,开始回复。
“新年快乐。刚吃完,在看春晚。家里做了清蒸鱼和红烧肉,还有饺子。嗯,有被缠着。你们那边看起来很热闹。”
消息发送出去。她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又觉得似乎太过平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饺子看起来很好吃。”
几乎是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那边就有了回复。
“对吧对吧!我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韭菜猪肉馅的,你们家也包饺子了?什么馅的?清蒸鱼和红烧肉啊,听着就好吃。对了,春晚看到哪个节目了?有没有那个谁的小品?我还没顾上看,光顾着吃了……”
又是一大段。苏砚清甚至能感觉到屏幕那头扑面而来的、属于节日夜晚的鲜活气息,以及那个人永远用不完的热情。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轻轻握在手里,指尖感受着机身微微发热的温度。客厅里,家人们还在聊着天,电视里某个小品正演到高潮,爆发出阵阵罐装笑声。窗外的夜空,不时被远处升起的烟花照亮一瞬,璀璨的光芒短暂地划过玻璃,映亮一室温馨。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明灭的烟火,心底那片关于未来的迷茫和不确定,似乎被这除夕夜的暖意和手中这条简单的问候,悄然熨帖了一些。
也许,新的一年,真的会有些不一样。
“砚清,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母亲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好奇。
苏砚清回过神来,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上,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没什么,妈。队里朋友发的新年祝福。”
“哦,是队友啊。”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电视上,只是眼角余光,似乎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喻文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端着茶杯,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砚清握在膝上的手机,又掠过她方才未及完全敛去的、眼底那抹细微的柔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叶。
电视里,主持人们正用激昂的语调倒数着新年的钟声。
“十、九、八、七……”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屏幕,孩子们兴奋地跟着一起数。
“三、二、一!新年快乐!”
洪亮的钟声透过音响传来,与此同时,窗外骤然炸响密集如雨的鞭炮声,烟花的光华此起彼伏地照亮夜空,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喧闹而喜庆的声光海洋中。
“新年快乐!”家人们互相道贺,脸上洋溢着笑容。
苏砚清也站起身,向父母、舅舅舅妈和喻文州道了新年好。手机又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黄少天发来的新消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带着烟花炸响时的热度。
“新年快乐!”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将手机握紧,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烟花不断点亮的、属于新年的夜空。
旧岁已除,新年伊始。
属于荣耀的征程,属于情感的萌动,属于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的一切,都将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向前。
客厅里,欢声笑语与电视喧哗混成一片温暖的底色。喻文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感慨。
“又是一年了。”
苏砚清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窗外,应道:“是啊。”
烟花在他们眼底明明灭灭,映亮了两张年轻却已承载了许多东西的面庞。
“季后赛,”喻文州的声音在鞭炮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要更加努力才行。”
“嗯。”苏砚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窗外的喧嚣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守岁过后,长辈们和孩子们都陆续回房休息。苏砚清帮着母亲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提醒着这个夜晚的特殊。
她走到窗边,看着终于重归静谧的、深邃的夜空,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黄少天。这次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熟悉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户外,还能听到隐约的风声和他轻微的喘息。
“砚清,睡了没?我这边刚跟我弟他们放完鞭炮,冻死了!不过烟花真好看!你们那边有没有放?对了,刚才忘了说,新年新气象,下半个赛季一起加油啊!咱们蓝雨,肯定能行!”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兴奋,比平时更清亮了些,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活力。
苏砚清听着这段语音,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轻声说道。
“嗯,一起加油。”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正轻轻吹过沉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