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来？”
顾淮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自己还是在嘲弄她。
“沈轻虞，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他眼神里几乎要被黯然吞噬，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东西放这儿了，抹墙时石灰粉末呛人，记得蒙住口鼻。”
他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只是更冷硬了一些。
“另外，李木匠让我带话，窗扇的插销他改良了几个，防风更好，明天我拿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院外。
沈轻虞站在原地，久久没动，手里瓦刀上的泥浆已经凝固，阳光一点点从她身上移开，屋里暗了下来，
手上的瓦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几不可察的颤抖起来。
院墙外，顾淮年并没有走远，他靠在土坯墙的背阴处，仰头望着天空，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闭上眼，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掌心一片湿凉。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这世道，这境遇，前路茫茫，谁都不敢轻易许诺未来，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身迷雾，前程未卜。
可当他看到她独自扛着这么重的砖，看到她明明眼底带着青影却强装镇定，看到她用生疏的称呼划清界限时
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痛意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很想告诉她，不用怕，路可以一起走。
他想问她，到底在顾虑什么。
可他更怕，自己逼她逼得太紧，会让她逃得更远。
最终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继续用他笨拙的方式，守在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
墙内墙外两颗同样煎熬的心，隔着一道新垒的土墙，在暮色里无声无息的痛着。
——
炕彻底干透能睡人的晚上，沈轻虞坚持让刘红霞和沐月搬进各自的新屋。
“总要有第一次，自己的家，自己受着才踏实。”沈轻虞帮沐月铺好被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沐月抱着自己的枕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因为乔迁的喜悦，还是察觉到了沈轻虞平静下的暗涌。
刘红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沈轻虞的肩膀：“沈姐，有事儿就喊，墙不隔音。”
沈轻虞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家里，把院门闩上，堂屋门和房间门都闩好。
夜深了，三栋新房第一次各自点亮了属于自家的小小煤油灯光，又陆陆续续熄灭，融入村庄的静谧。
沈轻虞躺在盘好的炕上，身下是家里寄来的新褥子，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
物理上的一切都是舒适安稳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发慌。
顾淮年白天离开时的背影，和他那句带着痛意的“躲着”，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还有他留下的细沙和石灰，整齐的堆在堂屋角落，像无声的质询。
沈轻虞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土墙还散发着微潮的气息，月光从未安装窗扇的窗洞流进来，在地上透出一方冰冷的亮白。
忽然，一道极轻的“嗒”声，像是小石子落在院墙内。
片刻后又是一声“嗒”的一声，这次更加清晰了几分，似乎就在窗根下。
不是动物，动物不会有这样间隔的试探。
沈轻虞悄无声息地滑下炕，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的挪到窗洞侧边的阴影里，微微探头朝外望去。
月光尚明，园内空荡，她昨晚才扫过的泥土地面上没有任何异物，但院墙的阴影处，似乎比别处更浓黑一团。
有人！
沈轻虞的心跳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手里多了一把砍柴刀和电击棒，紧紧握着这两样东西，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和做出任何一丁点动作，只是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
那躲在阴影里的人也极有耐心，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除了刚才那两颗石子，再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在寂静的对峙中流逝，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衬得此刻死寂令人窒息。
过了十来分钟，阴影处的人影终于微微的动了动，仿佛确认了屋内的人已经沉睡，开始极其缓慢的向院门的方向挪动。
动作轻巧的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要不是沈轻虞一直盯着，甚至都发现不了。
遮住月亮的云层飘走，露出短暂的月光照亮了那人一瞬。
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裤的男人轮廓，头上似乎还包着布巾，看不清脸。
不是顾淮年。
顾淮年的身形更高大挺拔一些。
那身影挪到院门口，不过没有动手推门，就算动手了他也推不开，门已经在里面闩上了。
他反而是贴近门缝，似乎想通过缝隙窥视进来。
不过看了几秒，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融入院外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
沈轻虞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再没有任何动静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此刻她的手有些冰凉。
是谁？贼？不太像。
如果是贼的话他会更直接地尝试撬门撬窗，不过窗也没安，贼的话直接就会进来。
反而更像一种窥探，一种确认。
是赵小玲的余党？李晓梅或周红梅？她们似乎没有这个胆子和身手。
还是……
冲着王春草送来的旧账本和地契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让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王春草挖出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而且那些人知道东西在她手上，也就意味着危险也肯定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悄无声息，退回炕边，没有选择立刻躺下，也没选择进空间，而是摸黑走到堂屋，蹲在墙角，手指轻轻拂过顾淮年白天送来的那袋细沙和石灰。
细沙粗粝，石灰块冷硬。
在这一刻，在这孤立无援，未知危险窥视的深夜里，白天那些纠结，退缩，恐惧，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当真正的威胁可能来自外界时，内心那份因为一个人产生动荡的心，竟奇异的显出一丝可靠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