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薨逝,举国哀悼。
祝修云将梁昭葬入皇陵,又在外面种了满山的海棠树将皇陵围起,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清风吹过便掀起白浪,满山满野地望过去,粉白相间地连成了一片天。
四月的天,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
梁昭下葬的第二日起,京城便下起了连绵几个月的雨,细雨卷过田庄淋湿满街,整座京城像是笼罩在阴云之下,就算是白日里,抬头也见不着太阳。
本该是庄稼播种出苗的时间,愣是被成日的阴雨淹死了许多,田沟里排不出去的积水顺着田埂到处流,水田的水更是快要漫到一个成年男子的膝盖。
南方接连传来奏报,今日这家村子被大水淹了,明日这座山上发生了山洪,牛羊牲畜被大水赶出栅栏,一夜之间,猪棚只剩下寥寥几棵柱子撑在原地,茅草飞出几十里远,追也追不回来。
不光说别的地方,就是京城,都多了许多无处可去的流民,为了烂尾巷里的一卷草席而大打出手的事件层出不穷。
商铺开不了门,干粮也总有吃尽的那一日,祝修云大开国仓,命人挨家挨户地发放干粮,也只能解一地困境。
空气中多了粘稠的湿意,冷风刮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子里钻,鸡鸭得了瘟疫,抵不住潮气的老人孩子接连感染了风寒,医馆外的门槛踏过了千余人,医到后来,仅仅是一张治疗简单风寒的药房,都千金难求。
有人求不到药方,病症一拖再拖,起初只是发烧,最后竟不治而亡,坟场烧不及,棺材买不到,一卷草席裹了尸首便扔到后院随便埋了,家里无儿无女的,暴尸荒野也无人问津。
整条街都弥漫着散不开的臭味,尸臭味越过宫墙送进皇宫里,每间宫殿都燃了艾叶草除湿气辟邪,可孕妇闻不得艾叶,祝修云每日光是为了霜降肚子里这一胎,便想尽了办法。
挨到足月,祝修云一步也不敢离开霜降身边,而百姓民不聊生,朝堂奏折如流水般涌进殿里,祝修云成日食不下咽,寝不安眠。
短短几月,祝修云已生出满头白发,太医说他是忧思过度,心气郁结所致,他听着太医回话,顿了半晌,从喉咙里溢出沉闷的低笑。
窗外风雨飘摇,雨水砸在窗棱上阵阵作响,莲花侍奉霜降喝安胎药,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胎儿在自己怀中淘气玩耍,尽管外面风雨再大,霜降也置若不闻。
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好似高墙之外的事都与她无关,在她孩子降生之前,她只想守好腹中胎儿。
莲花把药端到外面去,知道霜降近来口苦,不爱喝药,又备下了酸梅子当零嘴。
“这梅子是谁送来的?”
莲花跪地回话,“是芳贵人。”
“娘娘临近生产,各宫送来的补品珍宝库房都快要堆不下了,全都恭候小皇子降生呢。”
霜降状似无意地问道,“有人没送的吗?”
莲花,“自然是有的。”
“傅贵人就没送。”
她刻意压低声音,抬眸观察着霜降得知这件事的神色。
霜降只是听着她说,心底也没任何波澜。
“她和昭宁皇后情谊深厚,当然不会来本宫这里表衷心。”
“昭宁皇后死前两个月里还常疯疯癫癫地以为傅琴来看望她,一个人跟着空气自说自话地过了两个月,宫里谁不知道这件事,就冲这份惦念,傅琴也不可能转头来投靠本宫。”
霜降叉起一棵梅子放进嘴里,瞥了一眼身侧的莲花,突然问道,“陛下这段时日忧思可解?太医院那边怎么说?”
莲花温声安抚,“陛下只是公务繁忙,累着了,娘娘莫要担心。”
“这雨连夜下个不停,本宫可不想本宫肚子里的小皇子一出世便染上风寒。”
霜降嘀嘀咕咕,眉头微微一蹙,一只手疼惜地抚过肚子,莲花将霜降喝完的安胎药收走,连声应道:
“小皇子定是平平安安有福之人,哪和那位一样,娘娘不必担心。”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霜降听出她话里的蹊跷,急声喊住她:“你刚刚说的是谁?”
莲花这才反应过来,自知失言,惊恐地跪倒在地,“没有哪位,娘娘便当从未听过。”
霜降略显出不耐烦,“你当本宫聋了吗?”
“本宫这几日在寝殿闷得无趣,身子都坏闷坏了,你就当给本宫解解腻,说着听听。”
莲花犹豫许久,不知该不该说。
“陛下不让此事张扬,特意叮嘱不要声张,也怕扰了娘娘养胎,”
霜降越发来了兴趣,“所以究竟是何事?”
“娘娘听完便当听个乐子,切莫放在心上,徒增忧愁,”她跪在地上半抿着唇,纠结半晌,手里紧紧攥着裙摆,“是……念安公主夭折了。”
装梅子的果盘差点被掀翻,震到地上,霜降一脸不敢置信,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莲花一个劲儿磕头,让霜降不要动气。
“念安公主本就体弱,又身患肺痨,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无法治愈,一直都是……昭宁皇后在看照,这段时日连绵阴雨,湿气重,雨露重,难免寒邪入体,最后不治而亡。”
“不治而亡……”霜降听得生出了一身恶寒,骨子里的鸡皮疙瘩都在爬,面上隐隐闪过恐惧,“她是沈娆的孩子……”
“她夭折了,回地底下,若是她们母女团聚……不,不对,沈娆压根没见过她孩子,她们母女俩不会联手来向本宫的孩子索命吧?”
霜降说得稀里糊涂,前言不搭后语,额上微微冒出一层细汗,身子止不住瑟缩,莲花跪在她身前,用膝盖挪过来,连声安抚:
“不会的!不会的!”
“娘娘这是孕中多思,哪有什么鬼神之说,这要是被陛下听见了……”
霜降一把推开扶在膝头的莲花,面目狰狞,厉声大喝,“你怎么知道不会!”
“当年是本宫间接害得沈娆难产,保不齐她会在本宫生产这日寻仇!”
莲花被推得碰上桌角,磕红了一片手肘,却还要忍着痛,噙着满眼泪,安抚霜降。
“娘娘,沈贵妃只知道是那贱人的手笔,怎么会来找你寻仇?您还是少说这些话吧……”
“这些话可千万不能被陛下听见。”
寝殿门被重重踹开,门板撞到墙上又回弹过来,雨丝细细密密地随着冷风灌进屋里,头顶阴云缠绕,雷声轰鸣。
一道雷电闪过,宛如游龙穿过黑云,世间白光乍现,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出现在门外。
“什么事不能让朕知道?”
瞬间,整个寝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耳畔边是砸进窗棱屋内的雨点声,伴着阵阵雷鸣,一道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绕过屏风珠帘,祝修云的脸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戾气,他一出现,周遭气压便低得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神色凉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霜降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瞪圆了眼,半天不曾缓过神来,连祝修云身后的王公公也从未祝修云这般生气,悄声把门关上,背过身去。
莲花最先回过神,连声催促霜降,“娘娘、娘娘……行礼……行礼……”
霜降从床上起身又跪下来,谁知下身一软,差点跌在地上,一手托住肚子,一手撑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跟敲锣似的。
“臣妾参见陛下……”
祝修云压着眉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女人,“你刚才说,什么事不能让朕知道?”
霜降立马慌了神,直直把莲花推过去,尖声道,“贱婢!方才叫你不听本宫劝阻,胡言乱语,这下该如何在陛下面前解释!”
莲花脑子一热,吓得脸都白了。
她畏畏缩缩爬到祝修云脚边,哭求道,“陛下息怒,是奴婢一人胡言乱语……”
莲花绞尽脑汁想着说辞,肩膀快要抖成了筛子,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哭声。
祝修云唇边带上讥讽的笑,阴狠至极,“胡言乱语,乃是欺君之罪。”
一句话下去,莲花半边身子都瘫软了。
“来人,将这个满嘴胡话的贱婢拖出去拔掉舌头,杖毙。”
莲花双目浑饨失真,像是被吓傻了,被当做一具尸体般拖走,没有挣扎,全程连一句嚎叫哭喊都没有。
直至外面的板子声响起,声嘶力竭的叫声硬生生撕开了一片天,响彻整个宫殿。
霜降彻底被吓住了,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忍不住地往角落里钻,嘴里疯疯癫癫地没一句人话,发钗散乱,瞳孔猛的放大。
她哆哆嗦嗦伸手晃了晃,眼角溢出的眼泪沾湿了耳鬓的发丝,眼睛直直盯着祝修云。
“不是……臣妾说的……”
她怯生生,又可怜,眼角红红的,祝修云只要稍稍一晃神,就回想到他们第一次初见时的场面,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哭得梨花带雨。
深夜的御花园里,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披下来的薄纱,戏声明亮婉转,勾人心弦想入非非,偏偏身上又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样的她,怎能不让祝修云怜爱。
只要她一想到姬双儿曾经也会因为出身被人凌辱欺负,被苏鹤云派出去的人逼到绝境,当时的她,会不会也是这样。
“可双儿,绝不会如你这般无情狠心!”
祝修云握紧了袖下的拳头,霜降眸中闪过片刻疑惑。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味,顺势接着说下去。
“陛下!霜儿绝非狠心无情之人,这您是知道的,若是有误会,也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陛下切莫被蒙蔽双眼啊!”
霜降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长睫沾了晶莹的泪珠,语词恳切,“陛下已经失去了太多至亲至信之人,就让霜儿代替她,陪在您身侧……”
“你代替她?”祝修云危险的长眸眯了眯,声音彻底冷下来,“你有什么资格?”
“朕的至亲至爱离世,有多少是你的手笔?你还有脸跟朕说这句话!”
霜降摇着头,爬到祝修云脚边,扯着他龙袍下摆苦苦哭求道,“没有了……”
“没有了……臣妾什么也没做……”
祝修云向后退了两步,眼神扫过霜降刚才扯的衣角,露出嫌恶,讥讽扯唇:
“当夜,朕看你楚楚可怜,却又和双儿有几分相似,这才救你一命。”
“不想你竟害死了朕心爱的女人,还间接害死了朕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念安幼年丧母,身患肺痨,小小年纪承受了痛苦!”
一道惊雷劈下,照映出祝修云暴戾的一张脸,红血丝在黑暗中极为突出,像是蛰伏在深处的毒蛇,渗人至极。
看到这幕,霜降连呼救的声音都被吞进了暴雨中,她心跳悬在胸口停滞了一拍,光着这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霜妃,失贤失德,残忍狠辣,待产下皇子后即刻赶出京城,贬为庶人,念在产子有功,留其一条兴性命,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京城地界半步。”
霜降神色恍惚,重重地跌到地上。
祝修云紧紧攥着拳,咬着牙,“这是朕给你最后的仁慈!”
他转身拂袖离去,最后都没有再看霜降一眼。
霜降失神地看向紧紧闭上的宫殿大门,眼角划过泪水,面如纸色,雷声还在耳畔轰鸣,白光照映着整间寝宫,雨水如刀子般噼里啪啦地砸向窗户。
她惊声大叫,直至把喉咙喊破了,呜呜呀呀地发不出声,像是个漏风的破纸篓子,霜降靠在墙边疯癫大笑,发丝胡乱贴在脸上,模糊了五官。
她又哭又笑,外面的守卫一度以为她疯了。
裙摆下面渗出深红色的一滩血,血迹缓缓蔓延开,汇成了小小一片血池,她却依旧狂笑,笑得面目狰狞,笑得可怖如夜间的鬼魅,她眼里没有半点神采,垂眸看向地上的一小摊积血后,她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指尖在血池中蘸了一下,她望着手指上鲜红的印记,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天晚上霜降便生产了,却因受惊过度,拼死拼活也只产下一个死胎,稳婆说孩子是前几日就断了气的,只是太医没诊断出来,所以即便不受惊,这个孩子足月之后也是保不住的。
祝修云得知消息之后瘫倒在地上,霜降生产的寝宫内传来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叫声,她用尽了全身力气一遍遍对天嘶吼着,喊着“报应。”
雷电闪过,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血红色的闪电,前所未有。
整片天空都沉得像是个巨大的血窟窿,是冥界鬼魂回来寻仇了。
王公公越看这天,越觉得骇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翌日早上祝修云没去早朝,将自己一人关在了御书房,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阖过眼,也不让任何人伺候,中午王公公刚派人进去传话,就被屁滚尿流地赶出来,只能王公公亲自去请。
他试探着将耳朵贴上殿门,敲了敲,“陛下?”
屋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滚。”
王公公和刚才进去传话的小太监对视一眼,无可奈何,他再次敲响殿门,开门见山。
“陛下,晋国公大人有要事求见,在宫门外候着。”
“那就让他进来见朕,难道还要朕去见他吗?”
祝修云语气中露出不耐烦,王公公顿了半晌,补充了句:
“晋国公大人是褪了官服,白袍来相见的,似是跟昭宁皇后有关。”
这句话说完,王公公都不敢在殿门外多待,谁料里面却没了反应,久久没有说话。
王公公以为祝修云没有听见,刚要重复一遍时,殿门从里面打开,王公公差点向前跌去,连忙跪在地上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就算再伤心,也千万要顾及龙体啊。”
祝修云只问一句话,“晋国公在哪里?”
外面雨势渐大,晋国公和梁程一同身着白袍前来,梁程给自己和父亲撑着伞,晋国公一手托着自己的朝服,上面还放着玉笏,身边再没有旁人。
看着王公公从雨帘中走出来迎接,晋国公躬身作揖。
“劳烦公公了。”
梁程跟着父亲的动作颔首,王公公赶紧回了一礼催促道:
“晋国公大人不必如此,眼下雨太大,陛下担心晋国公在外面染了风寒,让奴才请晋国公和梁家大公子进去。”
梁程忍无可忍,“担心?他还知道担心?”
“他但凡懂一点担心,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在宫里病死!”
王公公不敢信梁程竟敢在大庭广众下口出狂言,冒犯天子,一时惊恐,怔在原地。
他把目光投向晋国公,可后者全然淡定模样,好似根本没听见梁程那番话一般。
“晋国公,梁公子还是尽快随咱家进去吧。”
两人跟在王公公身后,穿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拐进一个廊亭中,祝修云便背手站在廊亭中央,见二人渐渐靠近,他上前两步,欲开口时,一眼发现了晋国公拿在手里的官服。
他不解地指着官服问了句,“爱卿这是何意?”
晋国公躬身行礼,“回陛下,臣年事已高,已无法担任朝中臣子一职,家中发生变故,幼女病逝,臣妇人伤心至极卧床不起,臣恳请陛下允许臣携妻儿告老还乡。”
祝修云赶紧把晋国公扶起来,“晋国公夫人身体不适,朕便让宫中太医出宫为夫人诊治,爱卿这是何必呢?”
“陛下怕是方才没听明白吧?”梁程轻哼一声,眼底神色狠厉,“臣母究竟为何卧病在床,陛下不应该最清楚吗?这是请太医就能解决的吗?”
所有在廊亭侍奉的太监宫女听见这话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将头低下,生怕祝修云会迁怒自己,可梁程依旧抬着头,连脖子都不曾缩一下,直直盯着祝修云的眼睛。
“陛下每每看到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收到南方水涝山洪的消息,心中是否会有对昭儿的一丝愧疚!连老天都知道,昭儿受尽了委屈!”
他说得双眼通红,泪水在下一瞬便夺眶而出。
祝修云气愤,藏在袖中的拳头不断捏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晋国公不动声色地将梁程挡在身后,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臣此次前来,也不只是为了辞官一事,臣全家都想将属于昭宁皇后的遗物带回,皇后遗体按礼制葬入皇陵,臣只为留个念想。”
祝修云眼神动摇,下意识拒绝,“自古以来皇后的遗物都是由天子代为保管,或是将贴身之物一同葬入陵墓,从没有这样的规矩。”
晋国公早已料到了祝修云会这么说,他退一步道,“臣只想取回皇后生前的几套衣裳或是首饰,至于其他的,还请陛下好生保管。”
祝修云心中大喊一声荒唐,还想拒绝,却听晋国公突然道:
“听闻娘娘在回光返照之际,以为自己见到了爹娘兄弟,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吗?”
“臣只想帮娘娘圆了全家团聚的心,也好过孤零零的一个人。”
半晌,祝修云没再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令人感到神奇的是,自从晋国公一家将梁昭的一些遗物带回家,变卖家宅,在老家小山上立下梁昭的衣冠琢之后,天渐渐地放晴了,偶尔还能看到艳阳高照的蓝天。
百姓欢心雀跃,锣鼓喧天地庆祝那一日,家家户户都跑出来感受这久违的阳光,他们躺在田野上,山坡上,将太阳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瞳孔最深处。
那一日,连阳光都是带着香甜的。
天气放晴,王公公想劝连着几日闭门不出的祝修云出去散散心,推开门的那刻,只看到满头银发的人穿着龙袍坐在书房中央作画,他低着头上前道:
“陛下,今日天气正好,不如让老奴陪着陛下出去走走?”
祝修云头都没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出去。”
桌上摆满了一张张作废的画纸,有的已经画完了,有的只画了寥寥几笔就被丢弃,桌上摆不下,就飘到了地上,纸张正面朝上,王公公瞥了一眼才发现祝修云是在画一名女子。
可惜没有凑近,看不真切。
祝修云烦躁咂舌,刚准备把新的一张扔掉,抬眼看到王公公还站在原地,便招呼他上前。
王公公躬着身子又上前两步,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祝修云让他过来,“你替朕看看这画,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王公公想也不想便答道,“奴不懂丹青之术,何况陛下乃九五至尊,画什么都是对的,怎么会出问题呢?”
祝修云不听他这句话,自顾自说道,“朕竟然怎么也画不出双儿了。”
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王公公随口道,“想必是过去太久,陛下有些忘记了。”
祝修云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你从前见过双儿,你来给朕看看,究竟是哪里不像。”
王公公这才上前,绕过书桌走到祝修云身畔,他盯着祝修云面前的画看了许久,又拿起旁边一张作废的画对比,二者相差无几。
“这……”
他拿着话,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祝修云斜眼看过来,“你觉得呢?”
若不是祝修云说他画的是姬双儿,王公公差点以为他画的是梁昭。
五官虽有些和姬双儿相像之,但眉眼间的神韵完全就是梁昭。
而每幅画唯有这一双眼睛怎么改都不变。
王公公不敢说,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回去。
“奴也有些忘记了,陛下画的是您心中的双儿小姐,因而怎么画都是像的。”
祝修云,“你是不是也觉得朕画的像梁昭?”
王公公摇头,“奴不敢。”
祝修云看他站在旁边,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便将他打发出去了。
他又把最上面的画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纸团从桌上滚到地上,祝修云细细回忆了一番,提笔蘸墨,连续又画了十几张,而每张最先下笔的便是人物的眉眼。
这是他最确定,也印象最深的一个部位。
他曾在无数夜里痴迷地落在这双眼眸中。
他再次停笔端详,烦躁地将纸揉成团丢出去。
看着满地的纸团和废图,祝修云忽然生出一瞬恍惚。
但这怎么可能呢?
下一瞬,他疯魔一般从龙椅上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亲手将刚才揉成团的画纸又重新一张张展开铺平,他把每张画纸摊开摆在面前,御书房的地毯被将近数百幅画作铺满。
他站起来,俯视着每张画作,有的没画嘴巴,有的没画身形,可偏偏每一张他都画了眼睛,哪怕只是一只眼,也写满了梁昭的神韵,祝修云唇边扬起讥讽地弧度。
“这怎么可能呢……”
他神情恍惚,嘴里一遍遍呢喃着同一句话。
像是被心头一箭狠狠刺穿,深深的无力感很快将他淹没。
他绕着这些画失神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想从这些画作上找出一丝有关姬双儿的痕迹。
没有,没有,没有……通通都没有……
他一个踉跄将自己绊倒,仰面扑在这些画上,鼻息间满是墨水和纸浆的气味,他拿着自己眼前的一张画,翻过身细细品味,这是他的第一张画。
银发如瀑般铺洒在画纸上,他看了许久,指尖在画纸上按着他先前画出的双眸轮廓描摹,嘴角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僵硬又难看。
他缓缓垂下手,肩膀微微抖动,轻轻呼出的一口气中带着自嘲般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