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崎岖的山路段被人砌出了一道道供登山游玩的阶梯,两边还有雕刻了凤鸾龙纹的扶手围栏,一路都伴着山涧流水的潺潺声。
谢丞始终走在梁昭前面两三步的地方,向她递出手,搀着梁昭往前走。
半山腰有个不大不小的碧水湖,四面阴凉,水面上却像是被阳光撒了一层金箔。
梁昭坐在湖畔的岩石边玩水,耳畔时不时还会传来呦呦鹿鸣声,谢丞把事先准备好的水袋子递给梁昭。
“怎么样,这个地方还不错吧。”
谢丞坐在她旁边,身子惬意地往后一仰,两只手肘撑在岩石上,“这里四面都可以吹到风,还晒不着太阳。”
梁昭喝了一口水,又不知谢丞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玉瓜,他仔细地将玉瓜放在用湖水清洗了一遍,徒手掰开从中间掰开。
“谢太师准备这么充分?”梁昭接过那一半玉瓜,两只手捧着。
谢丞见她吃得开心,心中更是欢愉,“这还不够充分,原本想带鲜荔枝上来的,怕半道中坏了,才换成的小玉瓜。”
山间凉风袭来,发丝微动,梁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唇齿间满是玉瓜清甜的汁水,梁昭闭上眼,享受拂过面颊的山风。
谢丞躺在她身旁,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云随风动。
“谢丞,”梁昭眼眸微垂,目光落在身旁之人上,“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为何这般执着闲云野鹤,归隐山林的日子了。”
“以地为席,以天为被,伴鹿哟鸟鸣,看山清水秀。”
“我以为这样的画面只出现在诗词中,早些年拜读那些文人墨客的作品,也曾幻想过归隐山林的日子,只是从未切身体会……”
谢丞坐起来道,“如今不就是吗?眼下这风景,不就是应了诗词中的意境?”
梁昭咬了一小口甜瓜,细细嚼过才道,“前朝有位词人年少成名,初入朝堂便声名鹊起,随后权倾朝野,却在而立之年褪去官服,归隐山林,过着无人问津,闲云野鹤的生活。”
“后来直至他人撰写他的生平志时问起此事,他才寥寥几语,汲泉煮月尘心净,林下安闲度岁华,告诉世人归隐乃他毕生夙愿,他愿意为这样的生活而活。”
谢丞支起身子,“那你喜欢怎样的生活?”
梁昭侧首,“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若是爹娘,兄长与阿晟都在的话,就更好了。”
“谢太师……又是为了什么而活?”
谢丞在听到问题后,忽然沉默了,他弯了弯唇角,给出了一个答案:
“为小时候的一个执念。”
梁昭瞬间了然,原本只是借题随口聊两句罢了,但当话柄触碰到当年之事,她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复谢丞的这个答案。
血光火影历历在目,连梁昭都觉得触目惊心,不堪回首的过往,谢丞该如何面对。
心头酸酸涩涩,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梁昭赶紧看向别处,让风缓缓抚平心痛。
薄如蝉翼的长睫止不住轻颤,在眼睑处覆下淡淡阴影,气氛莫名有些凝固,梁昭刚想开口,却被谢丞夺了先。
“昭昭又为什么而活?”
他往前凑了凑,又一次抢道:
“不会是为了我吧?”
“你!……”
梁昭羞愤地红了脸,用手挽起一勺水便往谢丞的方向泼,“你在说什么!”
“我乱说的我乱说的!你别生气!”
谢丞急急避开水珠,面上的笑容如水面荡开的涟漪一般,越扩越大,他侧首观察着梁昭发红的耳根,悄步走近道:
“我乱说的,你别急,也别当真,若你真真是为了我,我才是要哭死了。”
梁昭顺手又扬起一泼水,“都叫你平日里少出些狂言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谢丞闪身再次避过,“我错了!”
梁昭这才感觉面上热气降下去许多,她重新坐回岩石上,谁知刚一坐下,两三滴水珠子便从旁边蹦到了她的脸上。
梁昭抹了一把面上的水珠,闭目,努力地平心静气,深呼吸道,“……谢丞你给我过来。”
“臣可以拒绝吗?”
“罪魁祸首”蹲在湖水旁边,两只手指还伸在湖面上,登时不敢动弹一下。
梁昭抬眼,强挤出一个温婉可人的笑容,向他勾勾手,示意他向前,“你过来。”
谢丞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照做了。
“昭昭……”
话还没说出口,迎面就被一勺水泼了个正着,谢丞又好气又好笑,梁昭往边上躲了躲,眼角满是小狐狸般得逞的笑意。
谢丞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追在梁昭身后,一边笑着,一边把水泼回去。
水花漫天,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波纹,两个人嬉闹着,笑着,躲着,跑着。
好像是将世间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在这一刻,连日光撒下来,照到人身上,都是暖的。
“来,尝尝这个炙烤的鱼肉,这可是我们一起钓上来的。”
祝修云亲自给霜降夹了最中间的鱼腹肉,放进她碗中。
霜降尝了一口,笑意吟吟,“要不是今日陛下在,臣妾都没机会见到这么大的鱼,烤出来好好吃。”
“这地方人杰地灵的,凡是鱼肉瓜果,都比外面的要大,”祝修云细心地给霜降挑去鱼刺,“所以先帝们才选这片地方来做皇家避暑庄园。”
霜降,“也是陛下隆恩浩荡,福泽深厚呢。”
祝修云宠溺地刮刮霜降鼻头,“就你嘴甜。”
“快些尝尝菜吧,可都是朕亲自让厨房去做的,全是你爱吃的,”他端来一碗鸡蛋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才喂给霜降,“这个鸡蛋羹味道很好。”
霜降顺从地张开嘴,又见盘中多了几份炒蛋。
“这个丝瓜炒蛋也是你爱吃的,你尝尝看。”
“陛下待臣妾真好。”
她笑着应下,筷子却从不沾染盘中的鸡蛋。
吃过晚饭,祝修云去议事厅与大臣们商议政务,答应晚些再来她宫中,门一关上,霜降便叫人出来收拾了餐桌残羹。
莲花看着盘中剩余的鸡蛋和并未吃多少的鸡蛋羹,暗自失落垂眸,“连奴都知道,娘娘不爱吃鸡蛋,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
“可见他心中的人根本不是本宫。”
霜降双手抱臂望向窗外景致,语气淡淡的,似是毫不在意。
莲花如临大敌,“究竟是哪个不要脸的货色要争娘娘的宠?”
霜降拾起桌边酒杯,神色不变,“他心里藏着的是哪个并不重要。”
“只要他把那些原本该给别人的权力,财宝都押在本宫身上,那便没什么要紧的。”
“从一开始,本宫贪的便是权,而非他祝修云的爱。”
莲花唇角扬起,连语气都是雀跃的,“娘娘能这般想,便是极好的。”
霜降不疾不徐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甘甜的过酒滚过喉咙,窗边迎来的夜风吹不起她鬓角的一根发丝,步摇微晃,她眼底闪过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