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玦坐在崇德斋执笔,却对着窗外出神。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在她身上,却仍驱不散她眼中对未来隐约的忧惧。
这时,长房拨来的丫鬟莲华禀报:“二小姐,明昭明公子前来拜访,说是……贺您乔迁之喜。”
沈怀玦微微一怔,起身略理了理衣襟袖口:“快请。”
明昭依旧穿着他的狍子皮大氅,手里小心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他目光仔细地在沈怀玦脸上停留一瞬,见她虽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可,眼中笑意便真切了几分。
“叨扰了,攸宁。”他声音清朗,“听闻你迁居长房,特来道贺。无甚好礼,唯作小画一幅,聊表心意,望你不嫌粗陋。”
沈怀玦接过,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素白宣纸。她与莲华小心地将画轴取出,缓缓展开。
一树墨梅,跃然纸上。
枝干遒劲如铁,用墨浓淡相宜,仿佛能闻到那冷冽幽香。构图疏密有致,于清冷孤高之中,自有一股勃发的生机与不屈的风骨,显然是用了心的。
画的右上方,题着一首诗,是宋朝王荆公的《咏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字迹是明昭一贯的洒脱遒劲,笔力透纸。
沈怀玦的目光久久流连在画上。他是在赞她身处逆境犹能保有风骨,是在告诉她,她的才华与心志,即便暂时被风雪掩盖,也终有被人识得的一天。
“明公子……”她抬起头,眼中是被理解的深深触动与感激,“画意诗情,攸宁……都明白。此礼太重,攸宁愧受。”
“你喜欢便好。”明昭眼中笑意更深,“不过是闲暇涂鸦,能得你青眼,是它的造化。”
他又道:“今日前来,另有一事相告。缙云绣坊托赖街坊邻居们相助,生意日渐有起色,日前盘下了隔壁的铺面,扩大了店面。柳娘子一直念叨,想请你这位‘股东’兼花样师傅得空时过去瞧瞧。李娘子也说,你该多出去走走,疏散心怀。”
沈怀玦心中更是感激:“多谢公子告知。待西厢安顿好,我一定抽空去看看。”
明昭点点头,温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他拱手告辞,转身向门口走去,却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倏然停住。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边。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等我。”
沈怀玦猛地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尚未卷起的画轴边缘。
等他什么?等他功成名就?等他……有能力护她周全?等他来……
无数纷乱的念头闪过后,沈怀玦的心奇异的镇定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背影,缓慢地点了点头。
“嗯。”她轻声应道。
门口的身影得到回应,不再停留地迈步而出,消失在了西厢外的光影里。
沈怀玦回头拿起画轴,缓缓地将画轴重新卷好,动作轻柔而珍重。
*
长房的暖阁里,此刻正是一片其乐融融。紫铜火锅架在屋子中央,底下炭火正旺,锅里奶白色的羊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沈怀璋居中而坐,挽着袖子,正麻利地往沸腾的汤里下肉片。沈怀玦和沈怀璧挨着坐在一侧,二伯母卫氏坐在另一侧,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吴氏则指挥着丫鬟们布菜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来,二妹妹,尝尝这个!”沈怀璋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沈怀玦面前的小碟麻酱里,“这可是今早庄子上现宰的羔羊!”
沈怀玦微笑着道谢,夹起送入口中。肉质果然细腻无膻味,麻酱的香醇与羊肉的鲜美在口中化开,暖意一直落到胃里。
“还有这个,二姐姐快看!”沈怀璧用公筷夹起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献宝似的放到沈怀玦碗里,“这叫冻豆腐!煮之前硬邦邦的,煮一会儿就变得软绵绵,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噗嗤——”
沈怀玦好奇地夹起那块冻豆腐。她确实从未见过。放入口中,滚烫的汤汁瞬间满溢口腔,她立刻顾不得形象开始呼呼吹凉。
吴氏大笑,给沈怀玦递上冰镇的奶茶。这些冰饮就是为锅子准备的,防止烫到。
意识到自己失仪,沈怀玦羞得恨不得钻到桌子下去。卫氏笑道:“刚起锅的冻豆腐烫的很,你可要小心。”
沈怀玦红着脸说:“谢二伯母。”
正说笑间,莲华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林四小姐身边的莘嬷嬷来了,说有口信带给您。”
沈怀玦放下装奶茶的壶:“请她进来吧。”
莘嬷嬷是林微月的奶娘,她进来后,先给各位主子请了安,才笑吟吟地对沈怀玦道:“我们家小姐特意让老奴来告诉您一声,顾家二公子那边……已经正式请了官媒上门,放了小定了!”
“真的?!”沈怀玦眼睛一亮,由衷地感到高兴。
莘嬷嬷脸上笑开了花:“千真万确!顾二公子亲自画的并蒂莲小像为信物呢!顾家那边的老爷太太也是极满意的,只是我们小姐年纪还小,两家长辈商议了,先定了名分,等再过两年,小姐及笄礼后择吉日完婚。”
“太好了!”沈怀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为好友欣喜,“嬷嬷回去定要替我恭喜月儿,就说……我盼着她日后万事顺遂,美满如意。”
“老奴一定把话带到!”莘嬷嬷福了福身,推辞了长房的赏钱,便喜气洋洋地告辞了。
暖阁内重新热闹起来,沈怀玦听着伯母们与兄弟们的笑声,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再想到远方好友传来的喜讯,只觉得窗外的酷寒似乎都被驱散了。
此时幸福的沈怀玦不知道,很快又有大麻烦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