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玦瞪大眼睛，看着契约上的内容：
拟于城南开设“缙云绣坊”。
股本构成：
沈氏，出资白银五十两，占股三成。
李氏，出资三十两，并提供城南一处临街、带后院的现成铺面，占股三成。
柳氏，以独家绣艺、管理及日常工酬入股，占股三成。
何丰（何五爷），出资十两，并负责原料采购，占股一成。
分红：每月结算，按股分红。
管理：柳娘子负责日常经营与绣品制作，李娘子、何五爷从旁协助，重大事宜需四位股东共议。
这完全超出了沈怀玦的预想！她当掉玉簪只是出于惜才之意，完全没想要回报，更别说入股做生意了！
“娘子，这……这使不得！”沈怀玦赶紧把契约推了回去。
柳氏摇头，眼中已经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怎么使不得？”
她说：“作生意，有付出，有回报，才做得长久。您若分文不取，于您是善心，于民妇却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压在心头，反让民妇日夜不安，寝食难寐。”
说罢，她又拿出另一份较短的契书，推了过来：“二小姐若仍觉不妥，请看这个。这是民妇单方面立的凭据：绣坊经营，自负盈亏。赚了，大家按股分红；亏了，所有损失由我柳氏承担，绝不让三位出资人赔上一文钱。”
沈怀玦细看了两份契书，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之前的观念在柳氏的这番道理面前，显得有些幼稚和居高临下了。
一旁静坐的李氏也开口了：“至于分红所得，每月结算后，你的那份会直接存入日昇昌记，户头用的是化名。你需要时，可凭信物在任何分号支取，绝对保密。”
沈怀玦心中有暖流涌过，她们为她处处考虑周全，若再推辞，就显得有些矫情和不合时宜了。
“既然如此……攸宁愧领了。”
她提起笔，在契书“沈氏”名下，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接过柳娘子递上的朱砂印泥，在名字旁摁下了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柳娘子看着那鲜红的指印，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李娘子也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二人收下契书，便开始交流起生意的事来。
沈怀玦听到，眼下万事具备，只欠时兴又雅致不俗的花样子。柳氏虽然可以自己画些，但是毕竟精力有限，况且她是外地人，并不能把握京城的风尚。所以她们还得去找一些靠谱的京城画师长期合作，只是这人选……
沈怀玦心中一动，月儿！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女儿，林微月人脉甚广，说不定就认识什么靠谱的画师。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挺拔的青色身影来到门口，正是明昭。
沈怀玦愣住了。
“柳娘子，沈二小姐。”他淡然的打招呼，然后对李氏拱手，“侄孙明昭，见过姑婆”
姑婆？！
他所指的姑婆很显然就是李氏，然而李氏那么年轻，怎么就当上婆婆辈的人了？！
沈怀玦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三花猫一样。明昭轻笑，解释道：“我的祖母与这位姑婆是师姐妹。”
柳氏赞同：“明公子的祖母云老太太，是豫东最好的医师。”
这师姐妹的年龄好像差的有点大啊。
明昭入座，柳氏解释是她叫明昭来的，因为明昭来京城多年，人脉广，而且鉴赏能力也不错，可以让他来参谋参谋。
一听她们在找能画花样子的画师，明昭说道：“画师之事，暂且不急。眼下绣坊开业在即，倒有一个现成的过渡之法。”
“哦？是什么？”柳氏问道。
明昭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沈二小姐就是擅画之人，风格清丽。何不先请二小姐援手，设计几幅应季的花样？待日后寻到合适的专职画师，再行交接不迟。”
他话音刚落，室内人的眼神齐刷刷落在沈怀玦身上——碧桃怎么也那么看着她？！
沈怀玦的脸“轰”一下热了起来。
“我……我不行的……”沈怀玦声音细如蚊蚋，像一只鹌鹑瑟瑟发抖，“只是胡乱涂抹几笔，登不得大雅之堂……明公子说笑了。”
说完，她低下头，恨不得自己马上就钻进地板缝里。
碧桃看得着急，忽然上前一步，从自己的袖里掏出一方帕子，递到柳娘子面前。
“二位请看这个。”
柳娘子接过帕子展开，是一方白色的素绢帕子，上面绣着的花样一下子吸引了她——经典的“岁寒三友”图。松枝苍劲，竹叶清疏，梅影横斜。
构图疏密有致，意境清雅高洁。
“这绣工不错，针脚细密扎实。”柳氏赞道。
“花样雅致，不俗气。”李氏也赞叹道。
碧桃笑了，挺起胸膛与有荣焉：“这方帕子是我们小姐亲手绣的，花样子更是小姐亲手画的！”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沈怀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猛地抬头，又羞又恼地瞪了碧桃一眼：这死丫头！怎么就把她的底给漏出来了！还漏得这么彻底！
柳娘子却已激动地站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二小姐大才！恳请二小姐万万相助！”
到了这个地步，沈怀玦已经是骑虎难下。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柳娘子……快快请起。我……我试试便是……画得不好，也尽请……尽请见谅。”
柳氏和李氏相视一笑，对沈怀玦郑重表示了感谢。她们起身告辞，拿着初步章程到了里间细谈具体事宜，房间里只剩下了明昭和沈怀玦。
眼下沈怀玦还担心一些事，明昭看出了她的不安，给她倒上了茶。
“女子做生意，最怕两件事。第一，市井地痞无赖骚扰滋事；第二，衙门胥吏小鬼难缠，借各种名目盘剥索贿。二小姐就是在担心这些吧？”
沈怀玦的心微微一沉，明昭说得完全没错。
“不过小姐可以暂且宽心了，柳娘子有一个儿子方小郎君，身强力壮，目前已经从开封来京城投奔母亲。我把他引荐给三殿下，正好遇上城南兵马司扩招人才，三殿下便给他补了个巡街士卒的缺。手续已办妥。”
沈怀玦和碧桃都吃了一惊。柳娘子的儿子肯定也没有多大吧，可以当兵吗？
明昭解释道：“方家祖上本来就是山东迁来河南的军户，只是太宗爷废除六户制度，方大爷是最后一代军户，方小郎君就没承他父亲的职位。方小郎君人高马大，又有武艺傍身，自然被兵马司录用。”
他放下茶壶：“有方小郎君在南城兵马司当值，一般地痞流氓等闲不敢造次。而衙门里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胥吏，亦会收敛几分。”
这一番安排远远超出了沈怀玦的想象。沈怀玦站起身，对着明昭郑重地敛衽一礼，比马车相救后更加庄重。
“明公子大恩，攸宁代娘子，亦代自己，谢过公子。“她声音微颤，却清晰坚定，“公子救命之恩未报，如今又为绣坊之事奔波至此……攸宁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明昭立刻侧身虚扶：“二小姐快快请起，折煞景行了。”
他又说：“二小姐言重了。娘子与我同来自河南，异乡人在京城谋生本就有诸多不易，同乡之间相助是分内之事，谈何恩情？然后……其实还有一事，景行需要告知。”
明昭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细合，打开竟然是沈怀玦当掉的玉兰花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