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来到一处月洞门外，背对着门口，望着眼前的水渠。远处枫叶正红，层林尽染，秋意盎然。可是顾晏辞的心里，却回到了春天。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下午，大谢氏带着他拜访沈家。大谢氏光顾着和妹妹谢氏说话，完全把他忘了。他百无聊赖，就这么转悠去了后院。
桃花开的正盛，落英缤纷，顾晏辞踩在花瓣上，如同踩进粉色的河。他逐渐心旷神怡，忘了来时路。
这时，他转过了一个月洞门，发现了一个让他终身难忘的场景。
碧水之畔，一个穿着半旧牙白色纱裙的女孩背对他倚着柳树。她是如此单薄消瘦，仿佛风一吹就倒。姿态娴雅，如弱柳扶风，宛如一幅工笔仕女画。
她在哭，一边哭，一边用凄婉的嗓音吟诵：“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念着，她抓起一把怀中的桃花，抛向碧水之中。花瓣随水流淌，瞬间消失不见，整个场景梦幻的不像真实。
李煜所作的泣血之作在她口中竟然如此凄艳，明明她看起来才十岁左右，竟理解了李煜沦为阶下囚时的愤懑哀伤吗？
一阵风吹过，桃花如雨般洒下，乱花渐欲迷人眼，等顾晏辞睁开眼，女孩已经不见了。
她是谁？为何会如此可怜？
从此顾晏辞的心里就存了这个身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的沈家二表妹怀玦。
而从同窗的沈怀璋那里，他知道了更多的沈怀玦：身为婢生子，出生就是母亲去世，被取了一个意味不详的名字，才华横溢却不得不隐忍藏拙……
他心中蓦然一酸：原来这世间，真有如词中一般哀婉的人与事。她……一定过得很不开心吧。
如果是她，一定能理解自己。而自己，一定就是最懂她的人。
“二位姐姐慢走。”
顾晏辞回过神，在水渠对岸他看到了沈怀玦送走了妹妹与谢家表妹，他正欲打招呼，却看到沈怀瑾走了过来，他一阵心虚，赶紧溜出了月洞门，回到德容轩去了。
沈怀瑾一身妃红织金长衫，带赤金蝴蝶簪，明艳张扬。见两位表姐已经走远，四下无人，她冷笑一声上前。
“四妹妹。”沈怀玦说。
沈怀瑾忽然动脚，紧紧的踩住沈怀玦的脚，带给她钻心的痛。
“谁让你喊我妹妹了？你这个贱婢。”沈怀瑾冷笑道。
沈怀玦伸手阻止碧桃，咬唇忍受疼痛，说道：“四小姐教训的是。”
沈怀瑾的美眸中喷出嫉妒的火：“你倒是出息了，两位表姐对你另眼相看。你这条贱命怎么这么硬？”
都怪沈怀瑶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办事不力，没把沈怀玦做掉，反而让她得了顾家和谢家青眼！真要给这个贱人攀上顾家，那她沈怀瑾怎么办？！
沈怀玦低头：“托四小姐的福。”
沈怀瑾冷笑，示意身边的几个婆子摁住沈怀玦，让她在原地不动，而她自己竟然拿出了一条粗长的马鞭！
沈怀瑾慢悠悠的抚摸马鞭，好像摸着什么宝物。碧桃骇的面无人色，还没等她跪下，马鞭就抽了过来！
她很有分寸，没有抽到沈怀玦脸上，脖子上，只抽到衣服上，但是很快，血痕就出现了。沈怀玦死死咬住牙齿，一声都没吭。
碧桃终于忍不住跪下抱着沈怀瑾的腿：“四小姐求你住手吧！要抽抽我吧！！！”
沈怀瑾不耐烦的朝她胸口踹了一脚：“滚一边去。”
她此时香汗淋漓，确实也抽累了。沈怀玦都不给点反应，实在是无趣至极。
沈怀瑾冷笑：“今天就放过你，你可别给我再有什么高攀的心思，别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怀玦脸色苍白，忍着浑身的剧痛，说道：“四小姐教训的是。”
等沈怀瑾扬长而去，碧桃才去扶起伤痕累累的沈怀玦，哭泣道：“姑娘，我们去告太太！”
“别去，你去叫金婆子给我买点金创药来就是了。”沈怀玦虚弱的说道，“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
“太太不会管的，她对谁都很严厉，只对四小姐放纵。只要四小姐没毁了我的脸，她就不会惩罚四小姐。以前四小姐打下人也不是没有过，最后不都不了了之。”
碧桃想起了沈怀瑾确实喜欢拿鞭子打人，不过会控制力道。可几年前，她曾经差点把一个贴身侍女打死，就是因为没把首饰按顺序摆好。谢氏找来了太医救活了侍女，还了她身契，塞了一大笔钱，恩威并施，他们一家才没有告官。
（大顺律明确规定主家不可以私自打死奴仆，否则当杀人罪处罚）
只不过她以前从来不打沈怀瑶，因为那是姐妹。可现在……她估计已经不把沈怀玦当姐姐了。
碧桃咬牙：“那我们告诉大少爷！告诉老太爷！”
“没用，他们护得了我一时，护得了我一世吗？”沈怀玦一瘸一拐的走着，“而且如果让太太知道我向长房告状，让四小姐的形象一落千丈，她肯定会清算我们。到时候等着我的，估计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
碧桃还想说什么，沈怀玦虚弱的说：“放心，她也不敢折磨我折磨得太狠了，怕我狗急跳墙。等她发泄够了，自然不会再找我们麻烦的。”
她们慢慢挪回了隐玉轩，金婆子被叫了进来，见到沈怀玦的伤，顿时大惊失色。知道是要金创药，她说：“婆子那有老太爷赐的一瓶，年关给的，能用，我马上去拿。”
金婆子拿来了药，小心翼翼的关上门窗，放下床帘，拿来了换得衣服。她们小心翼翼的剥去了沈怀玦带血的衣服，看到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狰狞的伤痕，碧桃不禁落泪。
“四小姐也太过分了！”金婆子怒道，“姑娘，我们去报官吧！当妹妹的无故殴打姐姐，是要坐牢的忤逆之罪！”
沈怀玦摇头：“你认为太太会让四小姐坐牢吗？”
金婆子沉默了。
她也难受的落泪了，在沈家当下人几十年，她都没挨过打，金枝玉叶的小姐却挨打了，还是被马鞭抽。
这时，二等丫头杏儿在外面说道：“小姐，顾大少爷求见。”
沈怀玦瞬间应激，吼道：“让他滚！”
除了十岁时谢氏赏了自己与沈怀瑾相同的一套瓷娃娃，沈怀瑾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外，沈怀瑾之前从未跟她动手。自己这么一个普通卑微的庶女，确实不值得她费心折磨。可是顾晏辞来了，什么都变了。
杏儿显然吓到了，说道：“哦，好。”
碧桃走到窗边：“姑娘摔了一大跤，需要休息，不便见客。”
杏儿忙问：“伤的严重吗？需要通知太太吗？”
“你去告诉太太吧，不过已经有药了，不需要请医生。”
“好。”
沈怀玦躺在床上，突然说：“告诉大哥和六弟，这几天也别来找我了，我需要静养。”
碧桃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