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瞳孔巨震,心跳如鼓。
“皇后有妊?”
“这、怎么可能?”
就算皇后想借种,圣上也已经知道自己绝嗣,他是不可能容忍这种情况出现。
他会在消息传开前,就把一切都湮灭掉。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是圣上的意思。
“皇帝疯了?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或者说,默许甚至纵容别人给自己戴绿帽子?”
元驽的心绪有些乱,脑子里更是充斥着各种靠谱、不靠谱的猜测。
他用仅剩的理智控制着自己,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虽然是在王府,在自己的书房,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回禀的暗卫。
但,元驽谨慎惯了,早已养成了就算是睡觉,也绝不乱说梦话的习惯。
他用力捏紧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让自己处于一个震惊却又不会失控的状态。
因为谨慎如他,还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乍一听闻这般惊悚的消息,却还能保持镇定,没有任何异样,要么就是不在意,要么就是城府极深。
而这两者,都与元驽给自己塑造的优秀却不够完美的少年权贵的形象有所出入。
他必须确保,自己哪怕是私底下、自认为安全的环境下的反应,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没办法,他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所要进行的事业,也绝非小事,而是关乎荣辱、生死的大事。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元驽强压着心底的震惊,极力掌控着分寸。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嗓门,低声问道:“你确定?皇后是有妊?而不是有疾?”
暗卫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这般震惊。
就算后宫数年没有婴啼,但,皇帝有皇子公主,皇后也曾生育过。
如今,皇后再度传出喜讯,确实难得,却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怪事吧?
顶多就是帝后这对至尊夫妇都不年轻了。
四十来岁的年纪,做祖父祖母都不是太早。
但,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儿,叫“老来得子”啊。
不说尊贵如帝后,就是寻常百姓,亦有这样的喜事。
暗卫心底闪过疑惑,却没有多想。
他就是主子豢养的工具,他只需要好好做事,不必有自己的思想。
“是!皇后有妊,太医诊断,已经有月余!”
暗卫低下头,恭敬地回禀着。
月余?
元驽快速的回忆着,他想起巫医给圣上确诊的时间,就是在上个月。
元驽:……
“也就是说,圣上确定自己绝嗣后,就立刻采取了行动?”
猜到这种可能,元驽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这位皇伯父。
够狠!
够果决!
没有被这样巨大的打击弄得一蹶不振,反而生出了将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疯狂!
是的,在确定皇后有妊的消息后,元驽便明白了承平帝的计划。
他要把朝堂的水彻底搅混。
他要让郑家与徐家为了夺嫡而斗得你死我活。
绝嗣对于承平帝来说,确实是打击,可也是“契机”。
它、给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绝。
“……到底是皇帝,心性之坚韧,城府之深沉,远非凡夫俗子所能比拟!”
元驽暗暗在心底窥探着。
忽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寒芒。
承平帝此举,还有一个目的——
试探元驽!
承平帝绝嗣的秘密,只有皇帝、元驽以及巫医三人知道。
当然,或许还有其他的医者。
但,元驽了解承平帝,更了解皇权,所以他敢打赌,那些曾经为承平帝看诊过的大夫,应该都彻底闭嘴了!
现在知道秘密的“活口”就三个。
承平帝不会自爆,那么就只有元驽和巫医有可能泄露秘密。
而巫医是元驽找来的,他是元驽的责任。
一旦消息泄露,承平帝才不管那人是元驽还是巫医,他都会记在元驽头上。
如今,皇后有妊,“普天同庆”。
可若是市井、朝堂传出一丝一毫不好的流言,元驽都是最大嫌疑人。
“皇伯父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我这个孺慕他、孝顺他的侄儿,是否能真的与他一条心!”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只觉得心跳都慢了一拍,后脊背更是冒出一层的冷汗。
“镇定!不要慌!”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元驽内心的小人儿,再次疯狂地、反复地提醒自己。
“我是圣上最信任、最忠诚的臣子,我是皇伯父最倚重、最宠爱的侄儿。”
“我绝不会泄露皇伯父的秘密,更不会以此为利刃,趁机攻击皇伯父,搅乱京城,趁机牟利!”
虽然揭穿皇帝绝嗣,还试图混淆皇家血脉,有一定概率能够把承平帝拉下马。
但,然后呢?
宗室里,与元驽同辈的元氏子可是有数十人。
元驽能够在诸多王府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京城第一“世子爷”,靠得是承平帝。
自己把自己的靠山干倒,这是何等脑残的行径?
元驽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在干掉承平帝之后,能够自己上位。
“……还是继续窝在皇伯父的羽翼下,慢慢成长吧。”
元驽拼命压下“干掉承平帝自己上位”的那股冲动,整个人彻底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冷静思考:“其实,如此也好!”
“圣上把水搅混,消磨的是郑、徐两大外戚。”
这两家,早已成了能够掣肘皇家的阻力。
就算元驽拉承平帝下马,自己坐上那张椅子,也需要对付他们。
而元驽与承平帝之间,却有极大的区别。
他年纪小,资历浅,远不如已经做了十几年皇帝的承平帝更有皇帝威信。
即便如此,承平帝想要削弱两大外戚的势力,也要靠计谋——丢出一个诱饵,引得双方争斗。
皇帝只能借力打力啊,而不是直接动手。
若换成元驽,将会更加艰难!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承平帝冲锋在前,将分割皇权的阻碍都扫除干净。
元驽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继续做皇伯父的好侄儿!
第二,利用圣宠,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到这些,元驽的心缓缓安定下来。
“不对!再等等!”
元驽脑中又闪过一抹灵光:“知道圣上绝嗣秘密的人,不止有三个!还有另一波暗中动手脚的人。”
“苏宸贵妃?哦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苏宁妃!”
元驽有证据证明,苏宁妃确实继承了苏宸贵妃的“遗产”。
那么,另一个握有承平帝绝嗣秘密的人,就是苏宁妃。
她应该也能猜到徐皇后怀孕的真相?
“苏宁妃会把秘密捅破吗?”
元驽心底飞快冒出这样的疑问。
但,更快的,元驽自己就否定了:“不会!苏宁妃不蠢!”
聪明人做事,都是要“利己”。
如果想要的好处,必须要算计别人,他们会做!
可“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他们决计不会沾手。
元驽试着站在苏宁妃的位置,带入她的身份进行思考:
暴露承平帝绝嗣,皇后腹中胎儿非皇家血脉,对苏宁妃有好处吗?
没有!
承平帝陷入绝嗣危机,继而导致皇位不稳,那么苏宁妃这个宠妃,也就失去了如今的尊荣。
当然,皇后可能因此而被废,但,也不会便宜苏宁妃。
苏宁妃的身份,苏家一群平庸之人的背景,不管是郑太后,还是朝堂诸公,都不会答应苏宁妃登上后位。
就算登上皇后之位,圣上无子,只能过继。
嗣子比庶子还不如,一旦嗣子登基,皇后升级太后,也不会过得太好!
承平帝对于苏宁妃来说,亦是靠山。
苏宁妃才不会蠢到自断根基。
元驽快速地理清思路,悬着的心,再次放下。
不过,元驽谨慎惯了,就算猜到苏宁妃的心思,他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
“……看来,需得抽个时间,去趟春和宫,好生给宁妃娘娘请个安!”
“还有晋陵,两年不见,也不知道堂妹如何了?阿延送了她小象,那我也送她些小东西吧!”
元驽没忘了苏宁妃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会用事实告诉苏宁妃,他元驽对晋陵公主这个堂妹,可是非常疼爱的。
……
冬至。
在大虞朝,冬至是重要的节日,从皇族勋贵到寻常百姓,都会在这日进行祭祖、祈福等仪式。
今年宫中有喜,十多年未曾有妊的皇后,竟老蚌生珠,哦不,是祖宗庇护、福泽深厚的怀上了皇嗣。
这、简直就是圣上登基后,最大的喜事。
近几年,因为郑贤妃育有唯一的皇子,中宫之主也要避其锋芒。
但,随着喜讯传开,沉寂多年的坤宁宫瞬间风光无限。
徐皇后恼怒于消息的泄露,更有着无法言语的心虚。
只是,当她看到圣上欢喜的神情,郑太后、郑贤妃姑侄两个黑漆漆的脸,以及众嫔妃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模样,被迫“透明”多年的徐皇后,顿觉扬眉吐气。
还有奉恩公府徐家。
她的娘家,本是她最大的依仗。
可惜,当年圣上宫变成功,还不等登基,她的皇儿便夭折了。
徐家是怎么对她的?
没有安慰!
而是急吼吼的把她的妹妹送进了宫。
德妃!
徐家的拥立之功,给妹妹换了个四妃的位份。
她这个皇后,却被丢到了一边。
不过,慢慢的,她也好、她的德妃妹妹也罢,都被家族所舍弃。
尤其是郑贤妃生了五皇子后,徐家更是想方设法、上蹿下跳的将族中的女儿送进宫。
最让徐皇后心寒的是,他们塞人进来也就罢了,还劝她利用皇后的身份,帮着那些人争宠。
徐皇后:……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嘛?
明知道家里把我当成了弃子,我还要为他们谋利?
儿子早夭,丈夫薄情,娘家冷漠,还有宠妃庶子……整日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徐皇后的心,竟也扭曲了。
她想要摆脱现状,她想要让所有伤害过她、冷待过她的人后悔……她想,要个儿子。
许是老天都可怜她吧,她的“求子”计划格外顺利。
她终于怀孕了。
一切也都如她想象中的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徐皇后确实心虚,可她更加欢喜。
她甚至疯狂地想:就算最终失败了,她也能死个痛快,而非像现在这般,宛若钝刀子割肉似的受折磨。
皇后有妊,除了某一部分人,宫里宫外、朝堂上下,皆是一片欢腾。
圣上表现得最为高兴,他大袖一挥,表示今年冬至,除了惯例的祭祖、祈福外,还要在宫中设宴。
喜事遇佳节,何尝不是双喜临门?
这种规格的宫宴,想要参加,至少要四品。
若是搁在往年,能够有资格进宫赴宴的,只有苏焕、苏启,以及他们的妻子。
今年嘛,巧得很,苏鹤延刚刚封了正四品的郡君,堪堪过了进宫赴宴的门槛。
当然,不是说以前苏鹤延没有参加过宫宴。
她没有品级,但她的姑母是宁妃,她的表妹是晋陵公主,她的小伙伴是赵王世子。
不管是哪层关系,都能让她顺利进宫,在宫宴上,也不会被人欺辱。
可惜,过去苏鹤延身体不好,一年到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就有两三次宫宴。
而即便参加宫宴,苏鹤延也无法坚持。
露个面,行个礼,然后吃上两口,便要告退。
苏鹤延:……我如果不自己主动走,就会直接病倒在宫宴上。
我可不敢给宫里添晦气!
今年不同了,苏鹤延的心疾好了。
经过近两个月的休养,她的脸色不再是惨白一片,身上还有了一点儿肉肉。
整个人看着,还是孱弱的,却不会让人担心,她随时都能嘎!
“我们阿拾,也算是人逢喜事呢。”
“病好了,有了封号,养了这些日子,恰巧就遇到冬至佳节,合该进宫,好生的畅快一番!”
赵氏很是欢喜。
她迫切想告诉京中所有人,她的阿拾病好了,再不是什么短命鬼!
苏鹤延:……行叭!出去走走也好,顺便还能见见元驽、晋陵。
啧,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劣马兄在忙什么。
苏鹤延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
苏家的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苏鹤延正要下车,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
哗啦!
似乎有热流滚下。
苏鹤延:……不会吧!这么巧?她、来癸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