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五谷次第熟,燕麦最早,芒种刚过便开镰,接着是糜子、粟米,相继在夏至、小暑间黄熟。
小暑刚过,程家的三十亩粟米已然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风一吹,便泛起层层金浪。
今年靠着程穗宁的科学管理,收成格外喜人。
早在开春,她便指导家里给土地施足了腐熟的农家肥,又在翻地时掺入草木灰改良土质。
播种时更是不厌其烦,用绳索拉线定距,确保每穴三两粒种子、行距株距皆有定数,既不过密争夺养分,也不浪费地力。
待到苗出齐,她又张罗着间苗补缺,将瘦弱的拔去,留下壮实的,每一株都能晒足太阳、吸足养分。
最费心思的是她琢磨出的滴灌之法,让水一滴一滴渗进庄稼根部,一滴一滴都不白费,避开了前期的旱情。
一番心血没有白费,今年粟米亩产均超了三石,较之往年的一石半,翻了整整一倍还多。
另外几亩杂粮也长得扎实,颗粒饱满,看着就喜人。
眼下正是农忙时,家家户户皆是男女老少齐上阵,地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程守业和三个儿子手持镰刀,弯腰割下成熟的粟穗。
他们的动作娴熟利落,手攥住一把秸秆,镰刀贴着穗子下方轻轻一带,穗子便落在掌心,顺手抛在一旁。
苏秀云、温兰和绍春华则蹲在地里,将割下的粟穗按照长短粗细分拣,秸秆长而整齐的捆成一大束,方便后续捆扎码放。
那些散碎短小的,也仔细归拢,哪怕一穗一粒都不肯糟蹋。
程穗宁穿梭在田间,帮忙打下手。
她将家人们喝剩的凉白开灌进水囊,一趟一趟送到地头,又把捆扎用的草绳分发到各人手中,顺手将散落的粟穗捡起来归拢。
就连小小的程明玥,也拿着小篮子,蹲在一旁捡拾掉落的粟穗。
不仅是程家,整个黑石村的收成都是近几年来最好的。
往年村里种粟米,一亩能收两石便算好年景,今年家家户户都照着程穗宁教的法子,深耕、施肥、合理密植、适时灌溉。
亩产都奔着两石往上走,好些的甚至到了两石五六斗。
收割时节,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人人脸上都是喜气,见了面便互相打听收成,比着谁家打得粮多、谁家的粟穗沉。
村民们见到程穗宁,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朝她道谢。
“宁丫头,多亏了你,不然咱们今年哪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是啊宁宁,你就是咱们村的福星,跟着你,咱们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程穗宁挨个笑着回应,趁机提醒大家。
“各位乡亲,丰收是好事,但大家伙儿也得留个心眼。粮打下来,抓紧时间晒干扬净,趁着今年雨水少、日头足,把水分降到最低,好好存放起来。”
“与此同时,家里要用的油盐酱醋、布料棉花,还有常用的草药,都多备些。眼下瞧着太平,谁知道往后是个什么光景,有备无患总是没错。”
大家都还记得程穗宁先前提醒过的蝗灾和世道乱象,再加上这小半年来,程穗宁为村子做了不少实事,早已赢得了全村人的信任,无人再质疑她的话。
“宁丫头放心,我们这就去准备,绝不马虎!”
见大家都重视此事,程穗宁心下稍安。
刚收割的粟穗带着水分,若直接储存,过不了几日便会发热、发霉,甚至生虫,轻则粮食变味,重则全部烂掉,故而需要进行晾晒和脱粒。
晾晒是为了去除谷物中的水分,让颗粒变得干燥紧实;脱粒则是要将粟米的颗粒从穗子上分离出来,去除秸秆和杂质,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粟粒。
一家人把捆好的粟穗搬到晒谷场上,解开捆绳,均匀地摊开。
摊的时候讲究薄厚均匀,太厚了晒不透,太薄了又占地儿,最好的是一层穗子铺开,颗颗都能晒到太阳。
程穗宁每天盯着天色,若是晴天,便趁着日头最足的时候,用木耙把粟穗翻上几遍,底下的翻上来,面上的翻下去,确保每一根穗子都能晒透。
若是遇到阴天或起云,便赶紧招呼家人把粟穗收拢成堆,用油布盖好,四周用石头压实,一点潮气都透不进去。
晒个三五天,粟穗干得透了,用手一捻,粟米便簌簌往下掉,这才开始脱粒。
脱粒沿用乡间最常用的法子。
先把干燥的粟穗薄薄铺一层在晒谷场上,程守业和三个儿子穿着旧布鞋,排成一排,在粟穗上反复踩踏。
脚步要有节奏,一步跟着一步,不紧不慢,借着脚掌反复碾压的力量,把粟米颗粒从穗子上踩下来。
踩上一阵,用木杈把粟穗翻个面,接着再踩,直到穗子上几乎看不到颗粒为止。
程穗宁则拿着连枷,拍打那些堆在边角、踩踏不到的剩余粟穗。
连枷是木制的,长柄一头装着可以转动的木轴,轴上连着几根粗木条,挥动起来木条便跟着转动,“啪、啪”地拍在穗子上,把粘在上面的颗粒都打下来。
苏秀云等人蹲在一旁,用粗眼筛子把脱下来的粟米筛上一遍。去掉大些的秸秆、碎叶,再用细眼筛子细细筛过,去除细小的尘土和杂质,只留下干净、饱满圆润的粟粒。
场上人声、拍打声、筛粮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阳光暖烘烘地洒在金黄的谷粒上,整个黑石村都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入了伏更是闷得人心口发慌。
长时间在太阳底下劳作,人人都累得浑身发软、满头大汗,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程穗宁看在眼里,早早在灶上熬了一大锅绿豆汤。
绿豆是昨夜洗净浸泡的,冷水下锅,大火烧开便改成小火慢慢熬,熬到绿豆开了花、汤色变浓,便关火晾着。
可只是晾凉的绿豆汤,只能算适口,离真正解暑还差得远。
夏日劳作,汗出得多,身子燥得厉害,一碗温吞吞的汤水下肚,解不了渴,更去不了乏。
程穗宁略一思索,立刻想起了硝石制冰之法。
有了冰,汤水自然就能冰爽透心,一口下去,暑气能消掉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