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雨丝黏在吴恒和张竖的官袍上,把靛蓝色的料子浸出深浅不一的水渍。
两人站在陶府朱漆大门外,看着门楣上“文华殿大学士”的鎏金匾额,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张兄,你说咱们就这么进去,会不会扰了老师的清修?”吴恒扯了扯被雨打湿的官帽,声音里带着犹豫。
他向来恪守规矩,可今早吏部的王侍郎堵在翰林院门口,塞给他一个装满银票的锦盒,只说“请刘贤弟赏光一叙”,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至今还压在他心口。
张竖冷笑一声,从袖筒里摸出几张名帖甩在手里:“吴兄,你以为我们有得选?兵部的李尚书让他的小舅子堵在我家书房,说要是见不到刘复生,就把我去年修城时的账目翻出来‘核对’。”他抬头望着陶府门口肃立的侍卫,“现在只能盼着老师能给个主意,不然咱们俩这官帽,怕是戴不了多久了。”
吴恒瞪眼,“咋的,离得账目出问题了?”
“不是我出问题,是我上面那个出问题了,若是被李尚书这边捅出来,就算跟我无关,我上面那个,也肯定要记我一笔,我要不了多久就要调任,可不能出岔子。”
“啧……你啊……比我这麻烦多了,也不知道复生愿不愿意见他们。”
两人在外面没有等多久,门房就来通报,让他们进去。
进了陶府,穿过栽满青竹的回廊,两人被引到一间素净的客厅。
陶阁老正坐在窗前喝茶,见他们进来,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眼皮子都没掀起来,更没说话,只是用茶盖拨着浮在茶汤上的茶叶。
吴恒和张竖见状,对视一眼,各选了一处位置坐下,但坐立不安,几次想开口,都被陶阁老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压了回去。
直到一个青衣丫鬟端着茶具进来,陶阁老才慢悠悠地道:“你们俩的来意,我大概猜到了。”
张竖心里一紧,连忙起身拱手:“老师,实在是没办法了。各方官员都知道刘复生是您的门生,又考了会试第二,都想借着我们的关系结识他。我们实在推脱不掉,只好来请教老师。”
陶阁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竹上:“复生是我的门生,更是朝廷的贡士。各方势力想拉拢他,无非是看中他的才学和将来的潜力。最后,便是我陶明远。”他转头看着两人,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们俩要记住,复生不是你们用来讨好权贵的工具,也不是我陶家的私产。谁也做不了他的主。”
张竖和吴恒齐齐一抖,站直了身子,躬手道,“学生记住了。”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徐三秀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穿着素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吴恒和张竖,微微躬身行礼:“吴大人、张大人,夫君正在后院跟师娘对弈,我这就去叫他。”
“不必了。”陶明远摆了摆手,“让他下完这盘棋。”
他转向吴恒和张竖,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样吧,你们回去告诉那些官员,三日后我在陶府设宴,邀请复生作陪,愿意来的,凭帖入席。但有一条,席间不许谈私事、递名帖,只论学问。谁若是不遵守,便别怪我陶明远不懂得待客之道了!”复生想要入仕,这些便避不开,他自然不会给他全部挡了去。
闻言,吴恒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老师英明!这样既不得罪各方官员,也能安抚了他们。”
张竖也松了口气,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时内室传来刘复生的笑声:“师娘,您的棋艺见长,这局复生差点输了!”陶阁老看着内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对吴恒和张竖道:“你们先回去吧,三日后只管带人来就是。”
夜深人静。
徐三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想张竖和吴恒今日到来的事?”黑暗中,刘复生开口道。
徐三秀叹了口气,“扰了你歇息。”
“无碍,本也睡不着。”刘复生起身,捞了枕头靠坐在床头。
徐三秀随后。
“这才考上贡士,便有这般多事情,我有些忐忑。”徐三秀直言道。
仕途难为,果真如此。
“秀儿,今日这些,不过是一些交际应酬,没什么大碍的,无需忐忑,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老师,只要我自己不去触怒天颜,不管在未来遇到什么,老师都会尽全力护我周全。你只需要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即可,为夫定会为你挣得诰命加身,护你一生。”
徐三秀勾起唇角,将自己依偎在男人怀里,低语道,“我也会努力。”护你周全。
她的这些底牌,就是她的保命符。
她与复生相伴相生,复生走的越高,她的未来也会越稳妥,在这抑商重农的南熙,商路,并不是那般好走。
至于南王,与伴虎无异。
三日的时间里。
一张张精致的拜帖送到了陶府。
宴请当日,陶府的前院里摆着六张八仙桌,官员们按品级分席而坐,表面上都在谈论着经史子集,可话里话外却藏着锋芒。吏部王侍郎端着酒杯走到刘复生面前,朗声笑道:“刘贤弟的会试文章《论吏治》真是字字珠玑,尤其是那句'吏者,国之基也',深得我心!“说着,他偷偷塞给刘复生一个锦袋,里面的玉佩硌得刘复生掌心发疼。
不等刘复生推辞,兵部李尚书就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刘贤弟,我看你文章里提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可见对兵法也有研究,不如咱们聊聊边境布防?“他故意抬高声音,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显然是想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与刘复生的“特殊关系“。
坐在主位的陶明远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席间的众人,看到户部赵侍郎正拉着吴恒窃窃私语,手里还晃着一张银票,他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赵侍郎立刻收起银票,转而聊起了‘厦杭漕运的优缺’。
陶明远黑了脸,这些东西,做什么一点避讳都没有,把他这里当什么了。
酒过三巡,一个小丫鬟端着点心走进花厅,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来的翰林院编修齐文远。
点心盘摔在地上,发出脆响。
齐文远的官袍上沾了不少碎屑,“没用的东西!“齐文远厉声呵斥,眼神却偷偷扫向刘复生,见刘复生正忙着给陶阁老斟茶,根本没注意到这边,他才松了口气,蹲下,将地上的纸条捡起来揣进袖袋。
刚才他偷偷把一张写着‘我弟齐修远欲与你结为异性兄弟’的纸条塞给刘复生,却被丫鬟撞得掉在了地上,幸好没人看见。
另一边,工部侍郎周大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把一个做工精巧的紫檀木盒递给张竖,低声道:“张大人,这里面是江南新到的文房四宝,还请你转交给刘贤弟。只要他在老师面前帮我美言几句,让我接手河道整治的差事,我必有重谢。张竖看着木盒,心里暗暗叫苦:这已经是他今天遇到的第三个“礼物“了。
脑子里不断的转悠着该如何推辞,视线却不曾离开老师那边的响动。
眼看席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陶阁老突然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今日设宴,是为了让大家和复生交流学问,可不是让你们借机拉拢人心。“他的目光落在王侍郎手里的锦袋上,“王侍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不是又要给复生'赐教'?“
王侍郎脸涨得通红,连忙把锦袋藏到身后:“老师说笑了,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想送给刘贤弟做个纪念。”
陶阁老冷笑一声:“纪念?我看你是想让复生将来在哪里给你'行个方便'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官员,“我把复生留在府里,是想让他好好准备殿试,不是让你们把他当成官场交易的筹码。谁要是再敢打他的主意,就别怪我不客气!“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官员们纷纷低头喝茶,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给刘复生递东西。刘复生站在陶阁老身边,看着面前这些表情各异的官员,心下明白了官场的残酷——原来这所谓的“结识“,不过是各方势力的博弈罢了。
……
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尽头,幽王南熠却浑然不觉。
他捏着手中的会试榜单,目光钉在刘复生的名讳上,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刘复生,倒是个有才能的,这么多年不曾专注于学业,重新来过,也没有任何吃力,接二连三的上榜,次次紧随头名身后。”
坐在对面的谋士卫凛沉声道:“王爷,刘复生此人确实不简单。寒门出身,十三岁便考上童生,次年便中了秀才,如今隔了十九年,再回考场,会试又力压众考生,夺得第二,陶阁老更是亲自将他接入府中,其潜力不可限量啊。”
“现在满京城都在盯着他,都想在乾坤未定之前把他收为己用,连宫里那位都派了内侍去陶府‘慰问’。一个还没殿试的贡士,竟成了各方争抢的香饽饽,呵呵,有趣,真有趣呢。”
卫凛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王爷,刘复生的价值,不在于他现在的名次,而在于他背后的‘势’。陶阁老虽不结党,但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刘复生若能入翰林,将来十年内必成朝廷砥柱。与其让他被旁人拉拢,不如……”他压低声音,“我们自己收拢了他。”
南熠挑眉,指尖敲击着桌面,他倒是真想把这样的人收为己用,而且,他比别人还多了一份筹码,徐三秀,便是那个筹码。
“某听闻,刘复生最为爱重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徐三秀对经商颇有天赋,一心想着挣银子,且如今,徐三秀就在王爷的地界安营扎寨,建造工坊,只要咱们给足了徐三秀方便,护她周全,咱们便成功了一半。”
南熠点头,貌似是如此,而他也一直都在这般施行。
“这徐三秀……”
……
南王知道了这事儿,北将冯北战自然也是知道了。
夜间,月上西头。
冯北战的营房里灯火透明。
“南熠这家伙,想必早就知道刘复生会有今日,所以才这般拉拢徐三秀的吧?”冯北战想到自己又慢了一步,不禁苦笑道。
怎么先机都让南熠给占了?“将军,切勿多虑,陶阁老出了名的大公无私,虽然看重刘复生,想必也不会因为刘复生便做出损自己晚间清誉的事来。据传这刘复生最是爱重徐掌柜,而这徐掌柜的商队,一直在北城活动,某认为,我们可以给她的商队提供更多的方便与保护。这般,也是一种拉拢,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另外,徐掌柜在南王的驻地建了工坊,想必,南王为了拉拢他们夫妻,定会鼎力相助,而北城这边的药草,也是徐掌柜所需,我们可以建个更大的药草互市,且对这药草严格把关,这样……”
许久之后,冯北战一锤定音,“好,就这么办!”
他是武官,本也不需要太多什么弯弯绕绕,拉拢一下刘复生,并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他背后的陶阁老,若是能拉拢了,往后军需这些,也可以行个方便,若实在不行,总归,跟徐三秀也已经交易过多次,说不得,也可以‘曲线救国’不是?
徐三秀并不知道,有些惊喜,来的就是这般猝不及防。
……
周吉跟着商队到了北城,休息了一晚,准备带着人前往互市看草药,没想到才出门,就看到街上很多药贩子朝着某一个方位奔走而去,那姿态,好似前方有银子可以捡到似的。
“这是作何?”周吉疑惑道。
“我今日起的晚了些,没有出来溜,我去看看。”金霜抱臂道,然后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周吉倒是没有跟着,回了马车上等待。
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