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江婉独自坐在那里，静谧非常。
苏瑾母女离开后，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心头像被架在火上反复烤般的疼痛。
“阿琛能受的委屈，他沈聿青凭什么不能呢？”
这句话，总是反复的在耳边回响。
那个年纪小小的看见亲生母亲也怯生生的小男孩，刚回到妈妈身边，又永远离开了。
情到深处，她眼角藏不住的泪。
对长子的亏欠，是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如今又被狠狠撕开。
她亏欠阿琛的，太多太多了。
阿琛从小被养在旁支，名义上是沈家长孙，实则是个别人家寄人篱下的外人。
她这个亲生母亲，连多看他几眼，多抱他一会儿都要顾忌重重。
他最后的时光里，已过了最需要母亲温情的年纪，他却总是那么懂事，行事又小心翼翼。
后来他出事，那么突然，什么都没留下。
不，现在留下了，留下了念念。
那是阿琛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难道她还要让这个孩子，重复她父亲童年时的命运吗？
江婉痛苦地闭了闭眼。
天平的两端，永远无法平衡。
一边是新婚夫妻，一边是托付孤女。
“夫人，少奶奶来了。”
江婉猛地睁开眼，心脏漏跳了一拍。
“请她进来。”江婉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周时月走了进来。
她想过等沈聿青回来直接问他，但又觉得，或许先从江婉这里，能了解一些沈聿青不愿提及的过去。
毕竟，江婉在医院时的激烈反应，说明她知道些什么。
“江姨。”
周时月轻声唤道，在江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江婉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也有些躲闪，似乎心事重重。
“好孩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时月抬眸，直视着江婉，决定开门见山：“江姨。我来，是想问问关于苏瑾的事。”
江婉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险些溢出来。
她放下茶壶，笑容有些僵硬。
“昨天下午，她带着一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去学校找我。”
“她找你做什么？”江婉回答的话有些停顿。
“她告诉我，念念是沈聿青的女儿。”
江婉身体晃了晃，手紧紧抓住了沙发扶手。她没想到苏瑾竟然这么直接地对时月说了。
她看着周时月清澈却隐含痛苦的眼睛，想起这孩子嫁进来后的温婉懂事，想起她在老爷子病床前的悉心守候。
可是，念念呢？阿琛的女儿呢？那个可怜的孩子，阿琛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难道他的女儿也要那么长大。
天平剧烈摇晃，最终，在撕心裂肺的愧疚和对长子遗孤的疼惜驱使下，完全倒向了另一边。
江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绝。
她不能说出念念是阿琛的孩子。
那样会把阿琛死后也不得安宁的私生活曝光，会损害他早已定格的名声，更会让念念的身份陷入更复杂的境地。让她此生都失去父亲。
苏瑾说得对，媒体对豪门秘辛趋之若鹜。
如果让时月相信念念是聿青的孩子，虽然残忍，但至少念念能有一个父亲，能有一个相对正常的身份。
聿青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他是阿琛的亲弟弟，血脉相连，他照顾哥哥的女儿，也算一种弥补。
而时月是个好孩子，如今他们已经领证，说不定可以将念念视如己出。
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而第一个谎言，往往是最艰难，也最致命的。
“念念确实是聿青的女儿。”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周时月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没有崩溃的流泪，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苍白。
江婉看着她的样子，心如刀绞，几乎要忍不住说出真相。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为了阿琛，为了念念，她不能。
江婉偏过头，不敢再看周时月的眼睛，按照之前和苏瑾话语里暗示的方向，编织着半真半假的叙述。
“那是在在聿青大哥去世后不久，聿青当时很痛苦，苏瑾一直陪着他。后来，发生了意外。等苏瑾发现怀孕，聿青已经因为家族安排，和你有了婚约。苏瑾自己选择离开，生下了孩子。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
谎言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时月，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
江婉的声音带着哀求：“但孩子是无辜的。念念她念念她需要父亲。聿青他也有责任。我们沈家，不能对自家的骨血不闻不问。”
“我明白了，江姨。”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说完，她不再看江婉那张充满痛苦和歉疚的脸，转身，一步一步，异常平稳地走出了书房。
江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脱力般瘫倒在椅子里，用手捂住了脸，充满自责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溢出。
她知道，她可能亲手毁掉了儿子一段刚刚开始的美好婚姻，也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孩。
而走出书房的周时月，没有立刻离开老宅。
她走到空旷冷清的回廊下，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没有眼泪。
只觉得冷。
连江婉都亲口证实了。
原来，西餐厅里孩子的那句坏女人，苏瑾的那些眼泪，都不是无的放矢。
原来，沈聿青那些深夜的忙碌，眼底深藏的沉重。或许都有着另一层她不知道的含义。
她像个傻瓜一样，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守着一段自以为是的婚姻和信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沈聿青”。
周时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最终，缓缓落下，按下了拒接。
然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入口袋。
夜风更冷了。
她拢了拢衣襟，走下台阶，身影慢慢融入老宅沉沉的夜色里。
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已经随着这个夜晚，悄然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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