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笑容极淡，透着一丝冷意。
“太太这话说的有意思极了。”探春开口声音不高：“您说田亩摊派，我倒是想请教。卢家在三县的田产，账面上一共是八千四百亩。可我怎么听说，去年清丈的时候，卢家实有的田产是一万两千三百亩？”
卢家老太爷轻咳了两声，又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卢太太顿了顿，立时满脸堆笑，声音压低了些，却说的的并不是一件事：“朝廷的饷银时朝廷的，如今北边缺粮又缺饷……”
说着站起身殷勤地给探春面前的茶盏添满：“我们卢家在这粤海也攒了些家底，定是要凑上一份子的。一来，给朝廷分忧。二来，也是给少奶奶长脸。”
“长脸”二字……
好个卢家！她是初嫁到粤海邬府的新妇。在她们眼中，明面上只是个摆设而已，卢家打的一手好算盘。想的是叫她领了情，拿着她们说了算的银子糊弄出卢府，还要念着卢府的好。
探春侧了侧身，神色依旧：“太太这话，我倒有些不明白了。
卢二太太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是满脸堆笑：“邬家少奶奶您多心了，咱们两家关系这么近，像是一家人似的……”
探春冷笑两声：“就算是五个手指头还分长短，更别说你卢家跟我邬府本就是两姓。”
这话说的直白，卢家太太脸上的笑的尴尬。
厅中静了一瞬。
在卢家老太爷的咳嗽声渐停时，卢二太太叹了口气：“您是个明白人，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卢家确实有个想头。”
探春看着她，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北边的军粮，朝廷催的紧，我们自然省的。只是粤海本就常年比旁的地方要多收三成，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有搬空的时候……但是我们卢家是最念旧情的，既然邬大将军张了口，少不得，只是……”
说着眼神状似无意的从卢老太爷面上扫过：“可邬家少奶奶您想，若是咱们筹措好了军粮、军饷。自己押送去，那就不一样了。一来，边关的将士们念着咱们的好，往后在兵部也好说话。二来……”
探春面色无波，示意她接着说。
卢二太太又换上一张笑脸：“是我家大儿，这孩子邬大将军也是见过的，瞅着往后也是个有出息的哥儿。只是差个机会，让上头的人瞧见他。”
探春明白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卢家要的是押送粮饷的功劳，是从富豪乡绅变身官家的野望。若是能跟在邬海身后把这件事办漂亮……回来后，卢家的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
探春面上带出一丝淡笑。
卢二太太见了，眼睛一亮，急忙道：“我们当家的算过了，凑足三个月的粮，再加二十万两饷银，怎么着也能在北边撑到开春。
探春终是开了口，却也并未接卢太太的话茬：“卢老太爷、卢二太太，你们在这粤海住了几十年，可知道北边打成什么样了？”见二人并不搭话，探春接着道：“鞑子的兵已经到了真定府，圣上已动了迁都的心思。你们以为这仗打不到咱们粤海来？”
卢太太目光转了转，刚想说什么，就被探春给堵了回去。
“若是过了江，第一个倒霉的就是粤海。粤海富庶，是块肥肉。到时候还想什么官袍加身，只怕卢家这些田产、买卖。乃至满门老小……大事当前，这些满满的算计却放在前头。”
探春说着蹭地站起身，指着门外，声音忽然锋利起来。
“我们邬家上下，乃至所有跟随邬大将军的亲近，这些日子都在上下筹措，可你们……”
目光落在了卢家老太爷脸上。
“将军说了，粤海若是守不住，我们全家带着兄弟们往海上搬。可卢家搬的了吗？现在可是时不待我、只争朝夕的时候！”
卢老太爷的脸色渐渐白了。
“这……这话从何说起……”
探春两步走到他面前，垂头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卢老太爷，我今日登门，可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军粮的事，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卢老太爷和卢家二太太白着一张脸看着。
“粤海将军的船停在码头上，不是停着好看的。你若是如此行事，就别怪你不仁，我不义！明日满粤海的人都会知晓，你卢家勾结海匪，你猜，到那时候，你这万贯家财，还保得住保不住？”
卢老太爷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浑身哆嗦，指着探春：“你、你血口喷人！”
探春不退反进，抬手将卢老太爷的手臂把拉到一边：“老太爷急什么，仔细身子。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可若是老太爷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说罢，抬手抚了抚发髻，退后一步：“卢家老太爷能在粤海将家族筹谋到这一步，也是不易。如此，你慢慢想……看还能不能赶上趟。”
话毕，微微冲着二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身喊。
“邬家少奶奶留步！”
探春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身后的卢二太太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无比亲和的笑：“邬家少奶奶，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有不交的道理。只是……只是这粮食凑起来要些时日，您容我们几天。”
探春转过身，看着她。
“太太这话，我记下了。明日辰时，我会派人来取粮，太太若是准备好了，就让她们搬，若是没准备好……“
……
第二日辰时，卢家大门洞开。
一千二百石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还有五千两银子，用红绸缎包着，摆放在粮担上头。
卢老太爷亲自站在门口，再没了昨日的威风。揣着两只手，看着官兵一袋一袋往车上搬。
粮食搬完的时候，卢老太爷忽然走上前，对着探春深深作了一揖，看着老了十岁。
低声下气道：“邬家少奶奶，昨日说的话，是卢某糊涂。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探春微微侧身，躲过这个礼：“卢老太爷肯出粮，就是明白人。这礼我不能受。”
卢老太爷听了，抬起头脸上堆满笑：“应该的应该的。”目光却一再看向探春的神色。
探春并未再搭话，转身朝着停轿子处走去，半途中忽地顿住脚步，小声吩咐兵士，要仔细查过每一袋粮食才可往船上搬。
……
两日后，粤海码头处。
从岸上看过去，码头边挤挤挨挨排满了大船，少说也有五六十艘。
吃水极深，压的船弦几乎要与水面平齐。
隐隐飘着谷香……
探春今日穿着一件秋香色折枝花纹薄袄下配一条月光白色马面裙。妇人髻梳的齐整，只是斜斜簪着两支珠钗。
打扮的利落简素。
可是站姿却是脊背挺直，下颌微扬，眼风扫去，便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度。
此刻正站在码头的石亭下，扶着柱子往停泊船只处望着。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来了！”
城门处，一对人马骑了出来。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五旬上下的男子，腰背挺直，目光入电，正是邬海。
身后骑马紧跟着的是邬明。
探春见了，连忙从石亭走了出来，往前迎去。
邬明见了探春，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打马紧跑两步到了跟前。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海风硬，该多穿些。”
“不冷，叔父这就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