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透过窗棂,在素笺上投下细碎光影。
探春因心中有事,早早便已起身。此刻正坐在书案前,执笔紫毫。只是手腕悬空,迟迟落不下去。
邬明一脸餍足的伸着懒腰,缓步站在身侧笑问:“怎么,昨儿夜里熬到三更,今日还嫌不累?”
探春听了将笔架在笔山上,轻啐了他一口,脸色微红:“昨日咱们商量的大事,也该着手……时辰不等人。”
眼神放在桌案那匹布上:“你仔细瞧瞧这布。”
邬明走到跟前,伸手抚过那布,指尖一顿。
他自幼在海边长大,见惯了各种番邦货物,此刻当真怔了一怔。
这匹布不是寻常花纹,倒像是好几色交织在一起,织出的是光影。
“这织法……”暗叹着:“我竟没见过。”
探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这可是婶子家的绝学,我们又足足熬了三日,方才改良得成的。”
顿了顿站起身,满怀希翼道:“你只说,若是拿去给义父瞧,他老人家可瞧的上?”邬明看着探春的侧脸,想起在未相识时,那些关于荣国府的传闻。都说贾府的三姑娘是玫瑰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扎手。
可此刻她正立在床边,海风吹动着她发髻边的碎发,那通身的气派里,竟有几分他从未在闺阁女子脸上见过的东西。
邬明眼神愈发柔然:“你若是想要拿给义父瞧,现下就去。”说着走向净房:“我陪你去。”
……
藩王府内,夫妇二人刚用过早膳。
听下人传话说义女和女婿来了,很是高兴,忙叫人请进来。
王妃迎上前,拉住探春的手上下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瞧着叫人打心眼里喜欢,笑着打趣:“我还只跟王爷说,你们新婚燕尔,且得一阵子不来呢。”探春这次脸色是真红了,但却仍旧是落落大方地请了安,这才叫邬明将那匹布捧上来。
“女儿新学着织的玩意儿,拿来给父王母妃解闷儿。”布匹被邬明摆放在紫檀桌案上铺开,日光正正照在上头……
藩王原本正端着茶盏的手,忽然顿住了。
王妃的眼神也全部被那片光彩吸引。
那布铺开来,竟像是铺开了一片海。不是寻常的蓝,是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蓝。
日光所到之处,其间那些暗纹便活了起来。一层推着一层,竟像是浪头打上来。
“这……”藩王放在茶盏,起身走近。刚要伸手摸,忽地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王妃。
王妃却并未看见,早已抢先一步凑了过去。手指抚过布面,惊叹:“这是怎么织的?这上头的光,怎么还会动?”探春垂眸,眼睫轻颤:“回王妃,这原是婶子家的祖传绝学。细做经、粗做纬。再调整松紧力度……后又经我们俩人几日摸索,改良而成。”说着顿了顿又道:“是女儿让润之寻了些云母石,磨成细粉,染线的时候掺进去的。”
藩王同王妃听后,久久未曾言语。只是一味盯着那布瞧,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藩王忽地拍案:“我原就说这个孩子不俗,果然!那些番商运来的西洋布,也不过如此!不!可不是就不如这个!”
王妃嗔道:“你轻些,吓着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的!”说着又拉起探春的手,脸上带着怜惜:“这才新婚,怎么就想着鼓捣这些?”邬明眼见此刻正是插话的好时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亡母妃,孩儿有一事想求。”藩王还沉浸在惊喜里,随意摆了摆手:“说!”
“这布若是运出海去。”邬明一字一句道:“孩儿以为能换回不止十倍的利。”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藩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向那匹布,最后停在了探春身上。
探春仍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
藩王沉吟:“运出海去?”“是。”邬明应声:“孩儿自幼在海边长大,见过那些番邦来的船只。他们运来的,有些也是我们这里的物什。运走的却是我们最好的丝绸瓷器。可……“
藩王看了看邬明:“接着说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的!”
“可父王也知道,海路凶险无比。朝廷不许下海……那是明面上的话。”邬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拿眼看着藩王。
藩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邬明躬身正色道:“孩儿想说,这海上的路,朝廷禁了,可那些番邦的船,一年也没少来。与其让他们的船来,不如让我们的船去。”
“放肆!”
藩王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的跳起来,里头的茶水泼了一桌。
王妃脸色也变了,忙去看探春。
探春却仍旧还是那副模样,垂着眼睛,神色莫辨。
一时间,屋内静下来。
藩王穿着粗气,瞪着邬明。邬明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藩王看着小夫妻俩如出一辙的表情,不由的气笑:“好小子,你倒是敢说!”
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内所有人,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
藩王转身,目光炯炯:“海在那里,船就要去,禁不住。禁的住的是那些没胆的人!”
话毕,又紧紧盯着桌案上的那匹布,神色转换着。
半晌后,像是拿定了主意,走到邬明跟前:“你说要我们的船去,那你说,我们的船要怎么去?”来前,夫妇俩商量好。自己只是将事情挑明就好,这其中的事……邬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还未想好,答不上来。
正尴尬间,一个声音响起。
“女儿以为,可以不必是官船。”
说完这句话后,探春将头抬起,眼神清亮如水,看向藩王。
“若是官船,边脱不开朝廷的规矩。可若是商船呢?是贩货的船呢?船是商人的船,货是民间的货,便是被查到,也不过是商人逐利罢了,与王府何干?”
藩王盯着探春,神情复杂。
王妃脱口而出:“你着孩子,倒是什么都想到了。”
探春走到藩王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女儿不敢瞒父王。”探春抬起眼,眼眶微红,强忍着泪。
“开拓海上丝路,是曾在贾府未嫁时就琢磨过的。那时候就想,若是有朝一日出了那个园子,能做些什么。如今既然来到粤海,嫁给邬明,来到了这片富庶之地……女儿想着,或许就是天意。”
藩王直视着面前的人,并未应声。
“女儿不想一辈子只做个内宅里打转的妇人,有些事,男人做得,女儿一样做得!女儿想看看,天大地大,海的那一边是什么样子。”
一股海风从远处涌入屋内,吹动那匹新织的布。那些云母的光便活了,海浪般涌动,像是真要流向远方。
王妃在一旁,被触动心事,早已红了眼眶。
半晌后,终于藩王长长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藩王重新坐回,声音低沉道:“不是那么好开的,那些浪,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贼船……你们可知道,有多少只船,出去了,就再也没有能回来?”
探春同邬明同声:“知道。”
“知道还要去?”探春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去!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要去!父王您想,这海上的路,若不走出去,就永远是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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