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探春早已坐在铜镜前,对镜梳妆。
抬手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膏点在唇上。同样一袭胭脂色夏衫,领口处扣的一丝不苟。
又偏头看了眼沙漏,这才拿起妆奁盒里的那支翠凤钗,稳稳地插进发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掀帘出去时,邬明已是站在廊下,见探春出来,眼神中透出一丝惊艳之色。
邬明伸出手,探春亦自然而然将之挽住,俩人走向早已停在门外的车驾处。
粤海的街巷与京城大不同,市井嘈杂声中夹杂着听不懂的土语,偶尔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番人经过。腰间垮着弯刀,神色自若。
探春掀开车帷一角,静静看着,想起临嫁前贾母的叮嘱。说那藩王虽是异族,却在粤海镇守三十年,圣眷不衰。太太更是出身云贵土司大族,极有体面。你既是新妇,又初到粤海,凡事要多看看听,拿不准的就多和邬明商量,莫要孟浪。
一旁的邬明见她神色凝重,便轻声安慰:“藩王虽是武将,却极爱中原文化,收藏了许多古迹字画。家中太太更是位爽利人,最喜欢聪明爽快的年轻媳妇,你且放宽心。”
探春放下车帷,回头一笑,并未多言。
不多时,车驾缓缓停住。
邬明长腿一伸,一步迈下。站定后伸手将探春稳稳扶在地上。
探春抬眼,就见府门两旁遍植椰树,高可数丈,累累果实垂于叶间,与京城风物大不相同,瞧着着实新奇。
“热吗?”邬明问。
“还好。”探春边回复,边四处看着,理了理发髻:“就是湿气重了些,像是在贾府时园子里夏日雨后的光景。
邬明点了点头,促进低声道:“待会儿在藩王跟前,若他问起京中之事,你拣着说便是……他老人家虽豪爽,到底是外藩……”探春心中了然,点头道:“我省的。”早在二人下了车驾时,就有人进去通传。不多时,两位门房迎出,引着二人往里走。
这藩王府与中原规制不同,入门并没有影壁遮挡,入眼即使阔朗庭院。
两旁植着些探春并未见过的树木,枝叶繁茂,遮出大片浓荫。院中铺着黑白两色的石子,一路蜿蜒至正堂阶下。
尚未进门,便听得一阵爽朗笑声从堂中传出。
“来了来了!老夫可是等了半个时辰!”
探春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魁梧身影已迎出门来。
来人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却身量高大且步履生风。穿着一件石青色藩王常服,腰间束着玉带。
气度天成,豪迈中透着几分威仪。身后紧跟着一位妇人,穿戴与汉家命妇不同。头戴银饰,身穿绣满花纹的窄袖长袍,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邬明连忙上前几步行礼:“邬明拜见王爷、王妃。”
藩王大笑着将他扶起:“起来起来!咱们之间还用什么虚礼!”说着看向探春,目光一亮:“这便是你新娶的夫人?好,好!老夫听说是个才女,果然看着就不俗!”
探春含笑垂眸,上前端正一礼:“妾身拜见王爷、王妃。”藩王妃早已越过藩王,一把将探春拉起,上下打量一回,眼中满是欢喜。
“好俊的孩子!快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边说着边拉住她的手,往堂中走,还不忘吩咐:“快去,把新进的椰膏端来。”
说着又瞧着邬明高声道:“我瞧你这新妇,眉眼生的刚烈,骨相也是贵气!邬家小子,你是哪里修来的福气?”
邬明垂头不语,一味傻笑。
几人说笑着进了屋,藩王现在上首坐了,端起酒杯:“来,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你们新婚,本该早请,偏我前些日子去了趟黎峒,今日才刚得闲。”
说罢,很是豪爽的一饮而尽。
邬明见状连忙陪着,探春也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吃了一口。
酒是当地水酒,带着甜,又有股子草木的清气。
一旁的藩王飞不停的给探春布菜,边解释着:“这是椰子糕,用新摘的椰子做的,你尝尝。这是烤鱼,用芭蕉叶包着烤的,我们这边的做法……”
探春一一都尝了,每尝一样,藩王妃的笑意便更深一分。
“这孩子懂事。”对着藩王道。
席间闲聊,藩王问起金陵旧事,又问起贾府里的老太太、太太们,探春都回答的妥帖。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藩王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酒过三巡,藩王的话匣子打开了。吃了几杯当地酿的米酒,面上泛起红光,又说起年轻时入京觐见的事。
“那年南安太妃做寿,老夫也在场。”藩王捻须回想:“太妃好大的排场,宴席上想要认个义女,满京城的闺秀排着队给她磕头。那场面,啧啧……”
探春夹菜的手,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藩王自顾自的说着:“最后选的是谁家的姑娘啊?”
探春清了清嗓子:“去岁时听说,选了南安郡王府的表姑娘,后来封了县主。”
藩王听了一拍大腿:“怪不得!当日我就瞧那女娃生的齐整,就是眉眼间少了灵气,不如……”
说着忽然看向探春,大声笑道:“不如你……不如你啊!”
探春同邬明皆是垂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藩王妃却是似乎看出了什么。
“好孩子。”她放下银筷语气温和:“那日你也在场?”
探春默了默才回话:“回王妃,是去拜访过南安太妃府上几次。那日是随老祖宗一同去的,远远见过太妃一面。”
藩王妃听后点点头,并未追问。
堂里一时静了下来,藩王不解其意,刚要追问,被王妃用杯米酒转移了视线。
探春抬起头,对上藩王飞那双温和而洞彻眼神。
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那年寿宴。满堂珠翠环绕,她跪在太妃跟前,听老祖宗在身边陪着笑:“这是我们三丫头,虽不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也是事事都出挑的……”
“那日……太妃看中的本是我。”
藩王听后愣住了。
“老祖宗本意带着我去,原是见见世面。”探春轻笑出声:“我本也不愿攀附,可后来太妃问起我的出身,太妃很是……”
探春只是说到此事,想起太妃听到她的出身后,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心内觉的有些可笑……如此还好,叫她躲过一劫。
“好一个庶出!”藩王猛然拍案而起,桌案上的酒盏被震得一跳,将毫无防备的几人吓了一跳。
因吃了不少酒,此时满脸通红且带着怒意:“庶出又如何?你瞧瞧你自己,站在这厅里,哪点比人差了?那南安老婆子有眼无珠,人格木头疙瘩当宝贝,真正的好苗子倒是糟蹋了。”
探春惊呆了……怔愣地看着他。
没想到久负盛名的藩王如此……真性情……她本躲着南安太妃还来不及……
邬明轻咳,端起酒盏安抚藩王。
藩王还在径自喘着粗气,看着颇为探春打报不平。
探春见状和邬明对视一眼,皆是双双起身,对着藩王行李:“我为新妇,又是头一遭来府上拜会,没成想惹您不快,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