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就像是应景一般,忽然大起来,吹的窗棂哐哐作响。那盏灯晃了晃,探春伸手去护,手伸到一半,又被邬明轻轻握住。
“邬小将军吃醉了。”探春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有抽出来。
就听邬明道:“是醉了,醉了才敢说,今日若不说,往后就更不敢说了。”
邬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些:“我娶你,不是因为那些信,更不是因为那些字!我想了一整年,想明白了才敢说的爱重你,怕你被旁人抢先娶走,我求了叔父才郑重求娶。”
船身又是轻轻一晃。
远处有渔火亮起来,虽然微弱的可怜。但在探春将那点光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想起那些信,其实她也偶尔反复瞧过。想起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试探……
原来他同她一样,都是后知后觉在这缘分里小心翼翼的走着。
走快了是唐突,走慢了是辜负。
忽然探春张口问道:“我那些信,你都留着?”
“都留着。”
“那就够了。”
邬明怔住。
探春侧过头,神情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柔软:“你说那些信你看了许多遍,我又何曾不是。”
邬明彻底呆了,良久后,又忽然笑了,只是眼眶泛红:“三姑娘,我可算等到你这句话了。”
然而探春却慌忙起身疾步跑进了自己的舱房内,侍书看过去。
就见自家姑娘,脸色微红坐在灯下,唇角微微弯着,叫人看着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侍书同翠墨对视一眼,会心的笑了起来。
船舱外,邬明此时酒已全醒。他又站在船头,忽然觉的着漫天的星斗竟是从未这么亮过。
如此行船一月有余后的某一日,探春已听邬明告之,换上了大红嫁衣,戴上了累丝金凤冠,依旧是那身耀眼的装扮。正立在船头发呆,海风将她的裙角吹起。
正抱肩时,身后一件大氅适时披上她的肩头。
“风大,仔细冻着。”
大氅批到了探春肩上,又极其自然地替她拢紧些,边站在了她的身侧。
这段行船的日子,两人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如今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彼此之间多了些什么情意,彼此心照不宣。
忽地侍书踮起脚,指着前方:“姑娘,你瞧!”
探春顺着侍书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前头隐约渐渐能看见人影攒动,彩棚高结。那红绸如云猎猎鼓动,伴随着鼓乐之声。
待船再行的近些,边听着高喊声此起彼伏起来。
“来了来了!”
“小将军的船!”
“都赶紧把唢呐吹起来!用点劲儿,别跟饿了三天的瘪犊子是的!”
探春垂眸,不动声色地往后略退了半步。邬明察觉到,连忙低声说:“莫怕,嗓门子大些,却都是些实在的好人。”
这几个字虽说的随意,却稳当落在她心里。
船缓缓靠岸,探春看过去,就见岸上黑压压站着数十人。
当先是邬海将军,竟然亲自来迎。
身后一群丫鬟婆子们簇拥着锦衣华服的妇人、小姐,再往后便是成群的仆从。皆是一色的新衣。
再往细瞧,武将的家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无论男女、大小年龄,毫无京城人士惯有的矜持与弱不惊风。人人脸上带着质朴真挚的笑,脊背挺直,一股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这阵仗,便是她见惯了京城的市面,也不由微微动容。
“那是婶娘,站着边上的是妹妹。”邬明在一旁轻声意义指给她看,探春记在心里。
行至岸边,船板搭稳。邬明先一步跳下船,转身向船上伸出手来。
探春略一迟疑后,便将手放入他掌中。那只手干燥温热,稳稳托着她,一步步走下船板。
“哈哈!可是回来了!”
邬海捋须大笑迎上前,目光只在邬明身上扫了一眼后,便落在了探春身上,满脸堆笑:“好孩子,好好好,都是熟识,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话音刚落,邬明的婶娘便将邬海挤到了一旁,上前拉住探春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惊艳。
“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明儿可曾欺负你?”探春忙福了福:“婶娘言重了,大爷一路照拂。”
“咳咳……行了,等回府在闲聊也不迟,你看着……”邬海将军压着声音示意。
邬明的婶娘瞪了眼邬海,而后笑出声:“好好好!来人,放炮炸,起轿!”
当家人发了话,一时间热闹了起来。
八抬大轿早已备好,大红缎子绣着金线的轿围,四周垂着流苏。
探春被簇拥着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时,她悄悄掀开一角往外看去,就见邬明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回头往这边望着,四目相对,都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竟多了几分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探春放下骄帘,心跳得有些快。
一路吹吹打打进了邬府的大门,探春察觉到过了不知几重门,轿子才终于落地。
喜娘将她扶出时,趁着弯腰盖头低垂再起身的空隙,飞快地扫了一眼。
飞檐斗拱,朱门高墙。
仆从们站的笔直,堪比士兵,规矩竟似比京城大家还要更叫她动容。
探春由喜娘引着……
拜堂、撒帐、坐床,一应礼仪倒比京中还更繁复,却也有趣。
直至天色擦黑,闹洞房的人被邬明三两句打发走,门合上时,房中才终于安静下来。
满室都是淡淡的檀香,红烛高烧,探春端坐在床沿。听着邬明的脚步声走近,在自家面前停住。
“累了一日,该松快些了。”探春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紧接着眼前一亮,盖头已经被他掀开。
邬明笑看了探春一眼,便走到内室屏风那边,一阵悉悉簌簌声响过后。见他已换上了家常衣裳,手上端着一盘点心,放在探春身边的小几上:“船上你爱吃的那种桂花糕,我让厨房做了。尝尝,可是一个味道?”探春心里一暖,在船上这一月有余。她只不过随口说过一次爱吃桂花糕,他竟记住了。
想着拈起一块,咬了一小,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邬明不由自主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俩人都不说话,只听得红烛声偶尔噼啪一声。
“探春。”他忽然出声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探春侧头看他,在烛火的映照下。他的眉眼鼻白日柔和许多,眼底似有星子闪烁。
邬明一字一句道:“我何德何能,娶你为妻。”
探春唇角弯起,垂下眼帘:“大爷说这样的话,倒叫我如何回应对。”
“叫我的字,润之。”
“润之。”探春抬眼看他,轻唤了一声。
四目相对时,他倾身过来,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红烛摇曳,满室生春。
……
婚后的日子,比探春想的更顺遂些。
邬家是粤海大族,虽是官员,但天高皇帝远,从祖上几代就开始海贸,家资巨万。
邬明虽是侄子,但邬家本就团结,又是从小由邬海一手带大,跟亲儿一般无二。邬海夫妇,膝下只有一女,所以大小事务现在也都慢慢移交到了邬明手上。
每日晨起邬明练过几套拳后,就出门理账,午后归来,有时带着探春在府中各处走走,或是出府去寻些当地的美食。
今日,俩人又出府闲逛。
“这是咱们家的茶行。”邬明指着一间三层楼的门面:“粤海是茶叶集散之地,每年新茶上市,这里最忙。”探春抬头望去,只见茶行里的伙计各自忙碌着,井然有序。她在荣国府内是理家事理惯了的,见了这般井井有条,也不由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