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血夜重生
意识最后残存的,是地牢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庶妹沈娇娇那清脆如银铃、却淬满毒汁的笑声。
“我的好姐姐,你可知,凌云哥哥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你这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他要的是你外祖父的兵权,是你沈家满门的忠心,更是你这手能帮他笼络人心的医术!”
冰冷的铁链锁着沈清辞的腕骨,深可见肉。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污黏连的额发,看向牢门外相拥的两人。她那曾经温文尔雅、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瑞王夜凌云,正温柔地拭去沈娇娇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娇娇,莫要说了,晦气。”夜凌云的声音依旧那般悦耳,却冰冷刺骨,“沈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父皇已下旨,满门抄斩,明日午时,于闹市行刑。清辞,你我夫妻一场,本王会求父皇,给你个痛快。”
通敌叛国?沈清辞想笑,却呕出一口黑血。那所谓“通敌”的信件,是她为帮他拉拢边关将领,亲自模仿敌军笔迹所写的反间计!那“叛国”的粮草路线,是她为助他立功,从外祖父旧部口中套出的机密!
五年。她用了五年,倾尽沈家之力,耗尽一身医术,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登上了太子之位,最终君临天下。换来的,竟是沈氏男丁尽斩,女眷没入教坊,而她这个皇后,被冠以巫蛊、善妒、叛国数罪,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受尽酷刑,只等最后那“痛快”一刀。
“对了姐姐,”沈娇娇依偎在夜凌云怀里,巧笑嫣然,“你那个病秧子弟弟清安,倒是个硬骨头,临死前还喊着‘阿姐救我’。可惜啊,他喝下的那碗‘安神汤’,可是妹妹我亲手加了料的。你说,他到了黄泉,会不会怪你这个神医姐姐,没尝出那汤里的‘断肠草’呢?”
“清安——!!!”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喉咙,伴随着铁链哗啦的巨响。沈清辞目眦欲裂,黑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恨意如同地狱烈火,焚烧着她仅剩的理智。她死死瞪着那对璧人,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我沈清辞对天立誓,必以尔等血肉,祭我沈家冤魂!医术既救不了至亲,护不住家族,那便……弃医从毒!我要这负我之人,血债血偿,我要这肮脏皇权,灰飞烟灭!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与剧痛……
“小姐?小姐?您醒醒,该起了,今日是瑞王府送聘礼的日子,夫人让您早些过去呢。”
一道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水青色绣缠枝莲的床帐顶,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光滑的紫檀木梳妆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没有血腥,没有铁锈味,没有地牢的阴冷潮湿。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一张圆润稚嫩的脸——是青黛,她前世陪她到最后的丫鬟,后来为了护她,被沈娇娇活活杖毙。
“青……黛?”声音嘶哑干涩。
“小姐,您是不是梦魇了?出了一头的汗。”青黛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额角,眼里满是担忧,“奴婢服侍您起身吧,可不敢误了时辰。瑞王府的人怕是都快到了。”
瑞王府……送聘礼……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荒谬却又炽烈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因常年捣药带着薄茧,但完好无损,没有被拔去指甲的惨状。手腕上更没有深可见骨的锁链伤痕。
她一把抓住青黛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黛吃痛低呼:“今夕是何年?永宁侯府……我弟弟清安何在?”
青黛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小姐,您、您怎么了?今儿是昭元十七年三月初六啊。小少爷在梧桐苑温书呢,早上还来问过您安,您忘了?”
昭元十七年,三月初六!
沈清辞松开手,缓缓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汹涌的记忆与现实轰然对撞。
是了。这一天,是她和瑞王夜凌云订下婚约,瑞王府正式过聘的日子。也是在这一天之后不久,幼弟清安会“意外”落水,虽被救起,却寒气入体,从此病弱不堪,最终在两年后,被沈娇娇一碗“安神汤”彻底断送性命。
而外祖父,会在半年后一次边关冲突中,因“驰援不力”被申饬,最终交出兵权,黯然回京。沈家的倾颓,便是从今日起,一步步滑向深渊。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真正开始的起点!
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冰寒和沸腾的恨意。夜凌云,沈娇娇,柳氏……那些模糊或清晰的面孔在脑中闪过,每一个都沾着沈家的血!
“小姐,您脸色好差,要不要请个大夫……”青黛忧心忡忡。
“不必。”沈清辞再次睁眼,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一片沉静的冰湖覆盖,深不见底,只余一丝凛冽的寒光。“青黛,替我梳妆。衣裳……选那件素净的月白暗纹缎裙,首饰用那套简单的珍珠头面即可。”
青黛一愣:“小姐,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穿得这般素淡,夫人和瑞王府那边恐怕……”
“按我说的做。”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那是历经生死、执掌过后宫权柄才有的气度。青黛心头一颤,竟不敢再多言,乖乖照办。
梳洗完毕,沈清辞看着镜中那张青春妍丽、却略显苍白稚嫩的脸。前世,她便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羞涩,欢欢喜喜地去前厅接受聘礼,一步步踏入精心编织的罗网。
今生,绝无可能!
她带着青黛,径直前往正厅。还未进门,便已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笑语。她的继母柳氏声音温婉:“王爷真是太客气了,这聘礼如此丰厚,可见对辞姐儿的重视。”庶妹沈娇娇嗓音娇甜:“是呀,姐姐好福气,能得瑞王殿下这般青睐。”
沈清辞脚步未停,踏入厅中。
厅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坐在主位的永宁侯沈伯远微微皱眉,显然对她过于素净的打扮不满。柳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慈爱的笑容:“辞儿来了,快过来。瑞王府的聘礼刚到,你来看看可还满意?”
下首,一身亲王常服、俊朗温润的夜凌云站起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伸出手,语气熟稔而亲昵:“清辞,你来了。昨夜风大,可还安好?”
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与地牢中那冰冷的眼神重叠。沈清辞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压抑不住喷涌的恨意。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伸来的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臣女沈清辞,见过瑞王殿下。”
夜凌云的手僵在半空,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柳氏忙打圆场:“这孩子,怕是欢喜得傻了。辞儿,殿下与你说话呢。”
沈清辞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厅的朱漆箱子、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最后,落在父亲沈伯远和夜凌云脸上。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厅内每一个人听清:
“父亲,母亲,瑞王殿下厚爱,沈家感激不尽。然而,这门亲事,请恕女儿不能接受。”
“什么?!”
“辞儿,你胡说什么?!”
厅内瞬间哗然。沈伯远拍案而起,柳氏失声惊呼,沈娇娇掩住嘴,眼中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夜凌云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变得阴沉难看。
“沈大小姐,此言何意?本王与你的婚事,乃父皇默许,两家早有共识,今日聘礼已至,你如今说不能接受?”夜凌云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压迫感。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前世母仪天下的威仪隐隐流露:“殿下恕罪。臣女昨夜偶得一梦,甚是不祥。梦中警示,臣女命格与殿下相冲,若强行结合,恐于殿下前程有碍,更有损国运。臣女虽微不足道,却不敢以一己之私,陷殿下于险地,损及朝廷。故此,恳请殿下,收回聘礼,取消婚约。”
一番话,掷地有声。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为了你的前程,为了国家!将自己放在了顾全大局、忍痛割爱的位置上。
夜凌云瞳孔骤缩,他绝不相信什么命格相冲的鬼话!这女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竟敢当众给他如此难堪!他盯着沈清辞,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赌气、羞涩或欲擒故纵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和坚定。
“荒唐!”沈伯远气得胡子发抖,“婚姻大事,岂能因一虚无梦境儿戏!辞儿,立刻向瑞王殿下赔罪!”
“父亲,女儿并非儿戏。”沈清辞转向沈伯远,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梦兆心惊,至今未平。女儿心意已决,此生绝不入瑞王府门。若父亲执意逼嫁,女儿唯有长伴青灯古佛,或……一死以全名节!”
“你!”沈伯远指着她,手指颤抖,却说不出话。他深知这个嫡女性格外柔内刚,说到未必做不到。
厅内气氛降至冰点。瑞王府管事和下人们噤若寒蝉,柳氏和沈娇娇惊疑不定。夜凌云脸色铁青,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他原本并未真正放在眼里、只是视为棋子的女人!
好,很好!沈清辞,不管你是真得了失心疯,还是另有缘由,今日之辱,本王记下了!他袖中的拳头紧握,面上却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既然沈大小姐执意如此,想来是本王福薄。侯爷,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聘礼……本王带走。”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阴鸷冰冷,再无半分温润,旋即拂袖而去,瑞王府众人慌忙抬起聘礼,灰溜溜跟上。
一场本该喜庆的纳聘,以一场震惊全府的退婚闹剧收场。
沈伯远暴跳如雷,但对着神色决绝、甚至以死相逼的女儿,一时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她禁足在揽月阁,勒令反省。
柳氏假意劝慰了几句,带着掩饰不住喜色的沈娇娇离开了。她们虽不明白沈清辞为何突然发疯,但这结果,正是她们求之不得的。
揽月阁内终于安静下来。
青黛脸色发白,又是后怕又是担忧:“小姐,您、您这下可把瑞王和侯爷都得罪狠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致。春日暖阳正好,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沁凉的战意。
得罪?这才只是开始。
退婚,只是斩断了悲剧最直接的那条引线。但隐藏在府内府外的毒蛇,并未清除。清安的危机仍在,外祖父的劫难未解,沈家的倾覆之危依旧悬于头顶。
前世的医术,用来救人,却护不住想护之人。今生……她目光落在梳妆台抽屉里,那里放着一些她平日研磨药材的工具和几本医书。
或许,该换条路了。以毒攻毒,以杀止杀。在真正的獠牙亮出之前,她需要更快地拥有自保和反击的力量。
首先,得确保清安绝对安全。然后,是钱,是人,是情报……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青黛匆匆从外间进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紧张:“小姐,门房那边刚刚悄悄递进来一个东西,说是有人指名要给您的。”
沈清辞皱眉:“何物?”
青黛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普通木盒,并无署名。
沈清辞接过,打开。盒内没有信笺,只铺着一层黑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株晒干的草药。草药形似兰叶,边缘却有一圈暗金色的细线,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沈清辞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金线幽兰”?只在宫廷秘档和少数毒经中记载的稀有毒草,本身剧毒,却是解几种皇家秘毒的必需药引之一。前世,夜凌云登基后,曾暗中命人搜寻此物,用以控制一位知晓他太多秘密的老臣。
此物怎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送药之人是谁?是敌是友?是警告,还是……试探?
她轻轻捏起那株“金线幽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重生第一日,退婚风波未平,这神秘的“礼物”便悄然而至。
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黑暗中的眼睛,或许早已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清辞缓缓合上木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管你是谁,这一世,谁都别想再操纵我的人生。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