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多久？”顾夜寒的声音在冰下通道里显得异常冷静。
陆沉舟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调出自毁程序的参数界面：“标准程序是三十分钟。但这是七万年前的设定……系统老化，可能快也可能慢。”
屏幕上的文字闪动着，最后定格：
【自毁程序激活】
【倒计时：22分17秒】
傅云深倒吸一口冷气：“连三十分钟都没有？”
“系统在加速。”陆沉舟眼睛盯着数据流，“能量供应不稳定，倒计时算法自动调整了。妈的，第七文明的人对自己真狠……”
“能中止吗？”顾夜寒问。
“理论上有中止协议，但需要……”陆沉舟的手指停顿，脸色更难看了，“需要至少两名第七文明成员的生物识别。我们上哪儿去找七万年前的死人？”
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声——俄罗斯人的钻探设备在冰层上方工作。震动顺着冰壁传下来，头顶的冰晶簌簌掉落。
林晚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断断续续：“顾夜寒……听得到吗？俄罗斯队……钻探进度70%……他们带着重型装备，像是……军事行动……”
“知道了。”顾夜寒说，“陆沉舟，下载进度？”
“63%。”陆沉舟盯着进度条，“照这个速度，完成至少还要……十五分钟。”
“然后我们需要五分钟撤离到安全距离。”傅云深快速计算，“但如果外面都是俄罗斯人，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有别的出口吗？”顾夜寒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调出避难所的结构图，手指在一个闪烁的红点上：“有紧急逃生通道，直通三公里外的冰面。但那是给第七文明成员设计的——需要神经连接认证，而且通道只有……四十厘米直径。”
“狗洞？”傅云深皱眉。
“比狗洞还窄。”陆沉舟苦笑，“第七文明后期，个体的肉体已经高度退化，很多人只有一米二高。通道是按他们的体型设计的。”
顾夜寒看了一眼倒计时：21分44秒。
“数据优先。”他说，“傅云深，你准备撤离设备，压缩背包，能扔的都扔。陆沉舟，你继续下载，我去看看那个逃生通道。”
“我跟你一起。”傅云深说。
“你留在这儿帮他。”顾夜寒已经走向结构图指示的方向，“一个人行动更快。”
逃生通道在房间的侧后方，被一块冰封的金属板覆盖。顾夜寒用冰魄之力融化冰层，露出后面的圆形闸门——确实很小，他得蜷缩着才能进去。
闸门有神经连接接口，像一个小小的金属蜘蛛，伸出八根探针。
顾夜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按上去。探针刺入皮肤，轻微的刺痛感后，脑海里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非授权神经信号】
【基因序列比对：人类，智人亚种，非第七文明成员】
【访问请求：拒绝】
他收回手，手腕上留下八个细小的血点。
回到主控室时，倒计时显示19分12秒。下载进度78%。
“怎么样？”傅云深问。
“需要第七文明的基因认证。”顾夜寒说，“强闯可能会触发额外防御。”
陆沉舟头也不抬：“那就别强闯。等我下载完，我们可以……赌一把。”
“赌什么？”
“赌俄罗斯人不会立刻开枪。”陆沉舟终于停下操作，转过椅子，“数据85%了，最多五分钟。然后我们原路返回，从备用通道出去。如果运气好，他们还没完全打通冰层，我们可以趁乱混进他们的队伍——他们至少来了十几个人，冰面上乱糟糟的，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如果运气不好呢？”傅云深问。
“那就要看顾先生了。”陆沉舟看向顾夜寒，“你的冰魄之力，能制造多大范围的冰雾？”
“半径五十米左右，能维持三分钟。”
“够了。”陆沉舟说，“三分钟够我们跑到飞机那里。但问题是……俄罗斯人发现避难所要自爆，肯定会第一时间撤离。到时候冰面上全是他们的车辆和飞机，我们的飞机藏不住。”
顾夜寒看着倒计时：18分30秒。
“先下载数据。”他说，“其他的，见机行事。”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
陆沉舟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眼睛死死盯着进度条。傅云深整理着三个人的装备——把不必要的工具扔掉，只留最基本的生存物资和下载数据的硬盘。
顾夜寒站在通道口，听着上方越来越清晰的钻探声。震动已经很明显了，冰壁上的裂缝在扩大。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北极，冰层是最不稳定的东西。你以为它坚固，其实它随时可能崩塌。”
现在，他们就在冰层下面。
而冰层上面，有人在拼命想钻进来。
“90%了。”陆沉舟说。
倒计时：15分47秒。
通讯器里传来林晚急促的声音：“顾夜寒！俄罗斯人钻透了！他们在放下降设备……是武装人员！至少六个，带着武器！”
“收到。”顾夜寒按下通讯键，“飞机那边怎么样？”
“飞行员说冰面在震动，他担心起落架被冻住。而且……俄罗斯人的运输机就停在两公里外，他们有空中监视。”
“让飞行员预热引擎，随时准备起飞。”
“明白。”
傅云深走到顾夜寒身边，压低声音：“你真信陆沉舟？万一他……”
“他没有必要害我们。”顾夜寒说，“如果他想死，有很多更简单的方法。”
“但人在绝境里会做什么，谁说得准？”
顾夜寒没回答。他看着陆沉舟的背影——那个男人佝偻着腰，盯着屏幕，嘴里在喃喃自语什么，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祈祷。
倒计时：14分02秒。
“95%！”陆沉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快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钻探声，是爆炸声。
冰层剧烈震动，大块的冰从通道顶部脱落。顾夜寒一把拽开陆沉舟，一块桌子大的冰块砸在控制台刚才的位置。
“他们用炸药了！”傅云深吼道。
灰尘和冰屑弥漫，咳嗽声四起。
陆沉舟爬起来，扑向控制台——屏幕碎了半边，但进度条还在跳动：96%。
“还能下载吗？”顾夜寒问。
“系统……系统切换到备用线路了。”陆沉舟检查着接口，“但传输速度下降了。可能还要……三分钟。”
倒计时：12分18秒。
“来不及了。”傅云深说，“就算下载完，我们撤离也需要时间——”
“那就放弃一部分数据。”顾夜寒说，“只下过滤器设计图的核心部分，其他的不要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可是附属技术文档里可能有——”
“命更重要。”顾夜寒打断他，“筛选核心数据，现在。”
陆沉舟咬咬牙，手指在残破的控制台上操作。进度条开始分化——主文件继续下载，附属文件被暂停。
倒计时：11分05秒。
头顶传来人声，俄语，通过冰层缝隙隐约传下来：
“……发现人工结构……”
“……准备进入……”
“……小心，可能有防御系统……”
顾夜寒看向逃生通道的方向，又看向他们进来的备用通道。
两个选择：要么赌一把从上面混出去，要么冒险走那个需要基因认证的窄道。
“陆沉舟，”他说，“第七文明的基因特征是什么？和人类差别大吗？”
“很大。”陆沉舟头也不抬，“他们的dNA是三重螺旋结构，比人类多一套染色体。模仿不了。”
“那如果有人……被种子长期寄生过呢？”
陆沉舟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顾夜寒：“你的意思是……”
“种子的寄生会改造宿主基因。”顾夜寒说，“我爸在北极十七年，他的基因应该已经有变化了。虽然净化了，但底层的改造……可能还在。”
“但他人不在这里。”
“他的血在。”顾夜寒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医疗盒——出发前叶晴塞给他的，里面有每个人的血样备份，以备紧急医疗之需。
他找到标着“顾长风”的试管，里面是暗红色的血液。
倒计时：9分47秒。
“试试。”顾夜寒把试管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手在抖。他走到逃生通道的神经接口前，深吸一口气，打开试管的密封盖，将一滴血滴在探针上。
血被吸收。
接口的指示灯从红变黄，闪烁了几下，然后——
变绿。
【检测到第七文明关联基因序列】
【权限等级：访客】
【通道开启】
圆形闸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漆黑的、狭窄的通道。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来，带着铁锈和某种消毒剂的味道。
“成功了……”傅云深喃喃道。
倒计时：8分59秒。
“数据下载完了！”陆沉舟喊道，“99%……100%！”
他拔出数据硬盘，塞进防震箱：“走！”
三人冲向逃生通道。傅云深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陆沉舟，顾夜寒殿后。
通道确实窄，成年人只能匍匐前进。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散发着微弱的冷光。顾夜寒爬进去时，听到主控室方向传来更多的爆炸声和俄语的喊叫声——俄罗斯人已经进入了。
“快爬！”他喊道。
通道是倾斜向上的，爬行很费力。膝盖和手肘撞在金属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震动越来越剧烈，冰层崩塌的声音像打雷。
倒计时在他们进入通道后就不显示了，但顾夜寒在心里默数：大概还有七分钟。
爬了两分钟，通道开始变宽，终于可以弯腰前进了。傅云深在前面停下：“前面有光！”
是出口。
一个圆形的、被冰封的出口。
陆沉舟挤到前面，用随身的热能切割器融化冰层。冰水滴滴答答流下来，外面的光透进来，刺眼的白。
冰层融出一个够人通过的洞，三人先后钻出去。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围了他们。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冰原，远处能看到俄罗斯人的营地——帐篷、车辆、还有一架运输机。但他们所在的位置在一个冰丘后面，暂时没有被发现。
“飞机在哪儿？”傅云深问。
顾夜寒打开定位仪：“东南方向，一点二公里。”
“跑！”
三人开始狂奔。冰面很滑，陆沉舟摔了一跤，被傅云深拽起来继续跑。身后，避难所的方向传来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结构崩塌。
倒计时应该到了。
但爆炸还没发生。
“可能自毁程序延迟了……”陆沉舟喘着粗气说。
话音未落。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剧烈的、向上的冲击。冰面像海浪一样拱起，然后炸开。白色的冰雾混合着火光冲上天空，冲击波像无形的墙壁，把三人狠狠推飞出去。
顾夜寒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用冰魄之力在身下凝结出一层缓冲冰垫，但还是摔得眼冒金星。他爬起来，看到傅云深和陆沉舟也摔在不远处，正在挣扎着起身。
回头看去，避难所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直径超过百米。冰水正在涌入，蒸腾起白色的水汽。俄罗斯人的营地一片混乱，有人在喊叫，车辆在启动。
“他们发现我们了！”傅云深指着远处——几个穿着白色雪地服的人正朝这边跑过来，手里拿着武器。
“继续跑！”顾夜寒喊道。
三人再次狂奔。肺部像着火一样疼，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身后传来枪声——不是实弹，是某种能量武器的嘶鸣，打在冰面上溅起蓝色的电火花。
“是神经麻痹弹！”陆沉舟认出来了，“他们想活捉！”
“那就更不能被抓住！”顾夜寒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概有八个，距离在缩短。
飞机就在前面了，已经能看见轮廓。舱门开着，飞行员在挥手。
还有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突然，顾夜寒脚下一空——冰面裂开了。
不是爆炸造成的，是冰层本就脆弱，被他们奔跑的震动触发。裂缝迅速扩大，顾夜寒整个人往下坠。
“顾夜寒！”傅云深想回头拉他。
“别管我！上飞机！”顾夜寒在下坠中吼道。
他调动冰魄之力，在身下凝结冰柱，减缓下落速度。但裂缝太深，冰柱崩碎，他继续下坠——最终掉进一个冰下的水潭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氧气从肺里挤出来，变成一串气泡往上飘。他拼命往上划，但厚重的防寒服吸水后变得像铅块一样沉。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陆沉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下来了，正用另一只手抓着冰壁的凸起，脸憋得通红：“抓住……冰壁！”
顾夜寒抓住一块冰，借力往上爬。傅云深也从上面扔下绳子，两人终于被拉了上去。
“你疯了？”顾夜寒咳嗽着，冰水从头发往下滴，“跳下来找死？”
“你死了……数据就白拿了……”陆沉舟喘着粗气，“而且……我答应过要……赎罪……”
没有时间多说，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三人连滚带爬冲向飞机，在最后一刻扑进舱门。飞行员立刻关闭舱门，引擎轰鸣，飞机在冰面上滑行、抬头、冲上天空。
舷窗外，能看到追兵在下面朝天空射击，但已经够不到了。
飞机穿过云层，北极的白色大地在下方越来越远。
机舱里，三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都活着。
傅云深打开医疗包，给每个人注射抗寒剂。陆沉舟紧紧抱着那个装数据硬盘的箱子，像抱着救命稻草。
顾夜寒靠着舱壁，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父亲在北极的十七年。
一个人，在冰下，面对未知的怪物，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能就像他们刚才那样——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因为知道不能停。
因为知道，还有人等着自己回去。
“数据……”他哑着嗓子问，“完整吗？”
陆沉舟检查硬盘：“核心文件完整，附属文档丢了30%。但过滤器设计图……全在。”
他抬头，看向顾夜寒，眼神复杂：
“我们做到了。”
顾夜寒点头，闭上眼睛。
累。
但至少，这一趟没白来。
耳机里传来林晚的声音：“顾夜寒，收到请回答。你们……还好吗？”
“还活着。”顾夜寒说，“数据拿到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晚如释重负的叹息：“那就好。你爸一直在等消息，我这就告诉他。”
“嗯。”
飞机继续向南飞，离开北极圈。
身后，那个爆炸形成的大坑正在被海水和浮冰慢慢填平。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