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犯错,所以需要制度予以限制、修正,遍数历史,每一次制度的改良、变化,都是社会生产力的一次巨大跃升。而所有的制度改良、变化,都是在皇权至上与限制皇权之间流转、斗争。
丞相的设立与撤除,郡县制的推广,三省六部制的发明与确立,以及内阁制度……论制度之设立、改良,华夏堪称全世界的祖宗,然而也正是因如此导致皇权始终屹立不倒甚至一度臻达人类历史之巅峰,阻碍了社会进步,没有在合适的时间催生出有利于解放生产力的相应制度。
皇权的根基在于集权,而集权与开放相悖,没有思想、经济、体制上的开放,何谈资本主义萌芽、何谈自然科学迸发?
将一切都关进儒家学说为基础而构建的框架内,视“变化”如洪水猛兽,思想固定、阶级固定、财富固定、甚至户籍固定,如此才能皇权长久……
而房俊之所作所为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将这个框架彻底砸碎,让框架里的人能够张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这里不仅有仁义礼智信、有微言大义,更有宇宙万物、星辰运转。
当宏观与微观同时开启,以儒学修身养性、陶冶情操,以科学问道于世、研发技术,如此双管齐下才是大势所趋。
聪明、善良且勤劳的华夏人,不应被困囿于皇权的牢笼之内错失问鼎寰宇之良机,更不应因统治者之自私而饱受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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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陛下停灵于九嵕山陵寝之内,李承乾的时代告以终结,太子李象登基即位,新的年号也将在明年启用,万象更新、周而复始,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七月初一,朝会。
太极殿上,房俊当众上书请辞太尉之职,皇帝李象不允,予以驳回。
七月十五,房俊再度上书,李象再度驳回。
八月初一,当房俊再一次上书,“三辞三让”之后,李象勉为其难、颁布诏书准许房俊请辞、同时册封其为“越王”。
朝野震荡、舆论纷纭。
先帝驾崩之后,英国公李积潜居府邸、闭门不出、不问军政事务,因其孙李敬业所犯之谋逆大罪所牵扯,任谁都知道李积的政治生命已然终结。
江山代有人才出,李积落幕,正当其时的房俊取而代之乃是寻常。
然而谁也没想到属于房俊的时代尚未开启、便已告终,且是房俊自己亲手终结。
那可是太尉啊!
一人之下、百万大军之上,军威煌煌、权柄赫赫,当真有人能弃之如敝履?
与此同时,陛下诏书之中册封房俊为“越王”的旨意也引发广泛讨论。
大唐立国以来,异姓王不是没有,甚至不止一个。
但是吴王杜伏威也好、燕王罗艺也罢,甚至权宜之计的凉王李轨,皆闪耀一时的盖世豪雄,可哪一个有好下场?
杜伏威投降大唐、征召入京,于猜忌惊惧之中而亡。
罗艺入唐之后被赐予李姓、爵封燕王,贞观元年矫称奉密诏勒兵入朝,兵败被杀。
李轨自立为帝之后被擒获押解长安,明正典刑……
难道是陛下对房俊不满,明面赐予王爵,实则坐等其败?
但素闻陛下视房俊如师如父、感情甚笃,且陛下年幼,诏书皆出于马周等人之手,岂有对房俊不利之理由?
到了十月,房俊三度谦让之后,“勉强”接受“越郡王”之封爵,成为当世唯一异姓王,虽然辞让太尉之职,却声望不减、反增隆盛。
……
深秋已过、初冬将至,晨间微冷,宫阙内的庭院、过道上落叶铺陈、寒霜凝聚。
内侍在立政殿内燃起熏炉,内盛香炭,不仅烟火极少且有淡雅香味,将殿内熏的温热。
李象一身明黄色袍服坐在御座之上,一道垂帘在御座之后,苏太后坐于帘后……
一众文武重臣分列左右。
自陛下登基便舍弃武德殿、移居立政殿,在此居住、办公、兼听学士经筵。
内侍给诸位大臣挨个奉上香茗,退去门外。
坐在右手边第一位的房俊穿着一身常服、戴着幞头,往昔英姿勃发的气质有所收敛,笑容温润、气度谦和。
喝了一口茶水,房俊开宗明义:“英公致仕、卫公告老,军机处缺员严重,应当尽早推举人选参与军国大事,否则一旦边境生变难免手忙脚乱。”
中书令马周颔首:“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机处作为大唐军队最高指挥机构不应长期缺员。不过也正因如此,递补进入军机处的人员不能随意为之,而要多方考量。”
房俊则摇头:“别那么麻烦,此间聚集三省六部之长官、各处军队之将帅,皆军国重臣、见闻广博,大可各自推举人选,而后通过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尽快落实,免得如政事堂那般迁延日久、拖沓不决。”
先帝遭受毒杀而驾崩,可谓天塌地陷、山崩地裂,即便中枢在与太后、陛下商议之后采取了妥协退让之策略,为了确保稳定大局而不牵连广泛,但受此牵连的官员仍旧不计其数。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让中枢妥协的资格……
现在不仅军机处缺员,朝廷三省六部九寺皆不满编,不仅民部尚书空缺,甚至在裴怀节被充军流放之后门下省长官都空悬至今。
继任侍中之人选在安西大都护裴行俭与河南尹张行成之间反复博弈,始终未能敲定……
马周便瞪了房俊一眼,脸色颇不好看。
之所以侍中人选迟迟未能决定,不就是因为你这个棒槌非要横插一脚?
张行成由中枢谪守河南府,官声优秀、政绩斐然,如今侍中职位空缺,使其复归中枢、入主门下省实乃众望所归。然则房俊却强势推举安西大都护裴行俭,导致政事堂内意见分歧、莫衷一是……
马周当然明白房俊的用意,时至今日,政事堂内已经多是正统文官,与军方纠葛越来越少,军政之间愈发泾渭分明,彻底失去制约、平衡。
尤其是在新政推行之上文武双方分歧巨大,为了维系军方的权益,更为了看住他这个文官之首不至于彻底歪曲当初的理念,所以才要在政事堂内钉下裴行俭这颗钉子……
然而即便他与房俊是盟友,有着近乎于相同的憧憬、理念,却不等于他就要随意房俊所摆布。
中书令既是文官之首,更总摄百揆,岂能没有自己的立场、意志?
任凭裴行俭履任侍中,凭借其在安西都护府的功勋、政绩,再有房俊这座靠山,政事堂内到底谁说了算?
当然,政事堂是政事堂,军机处是军机处。
只要在政事堂内挡住裴行俭调任中枢任职侍中,房俊在军机处内怎么搞他自然不在乎……
“那就先提举人选,再行决议,一个一个过。”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刘仁轨便开口道:“本官举荐越王。”
马周瞅了正端杯喝茶的房俊一眼,继而环视一周,问道:“既是越王,我就不问谁同意了,只问可有人反对?”
大理寺卿戴胄已经老眼昏花、精力不济,不耐烦道:“何必磨磨蹭蹭、多此一举?谁能反对他房二啊!快快下一个,老夫今日早起困顿不堪,等着回家睡个回笼觉补补精神呢。”
堂内一片哄笑。
御座上的李象原本看的津津有味,不过听到戴胄如此说,他也觉得略有困顿,下意识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而后,放下茶杯的房俊抬起手:“我举荐卢国公。”
堂内便一片安静。
在座诸人大多知道房俊与程咬金两人之间“分分合合”的故事,先是通家之好、继而分道扬镳,说不上仇人却也绝非盟友。难道就因为程咬金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造访,房俊便认可其进入军机处?
虽然官场之上利益为先、私人恩怨都在放在一边,但这立场转变得也太快了……
当然,以程咬金之功勋、资历、地位,进入军机处实至名归,既然最大的反对派房俊已经改弦更张,其余人并不会故意为难。
程咬金正襟危坐,面色略显严肃,心底实则紧张,等到马周颔首道出一句“通过”,心底才长长松了口气,旋即涌起颇多感慨。
因对权力过于执着而做出了诸多错误决定,导致他距离本应拥有的地位越来越远,一会儿打发去凉州、一会儿又调回长安,连个稳定的根据地都没有。
然而就因为率先向房俊表示投诚之意,军机处第二把交椅便凭空砸到自己头上,整个过程不过盏茶功夫,顺顺当当、毫无意外。
自己此前屡屡站错队,如今站对了一次,回报便如此丰厚。
房俊冲着马周挑了挑眉毛,笑道:“瞧瞧,这就是效率!中书令倘若在政事堂也如此效仿,各项人事问题早就迎刃而解,何需迁延至今。”
马周哼了一声,当然明白房俊所指便是侍中之人选,却不以为然。
凭借房俊的影响力,当真在侍中人选上也搞这一套“少数服从多数”,自己怕是就要成为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