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有传承，官场亦如此。
家族传承血脉、学识、财富，官场则传承权力、香火以及政治理念。
人在官场走到一定高位的时候，甚少有人所图财富，多多少少都要有一些理想或者抱负的，而很多事情是极难在自己短短任期之内完成，想要延续这种政治理念，便要选择接班人，甚至扶上马、送一程。
人虽远离官场，但自己的政治理念依旧延续，这是另外一条生命。
况且，自己虽然或下野、或致仕，但总有儿孙家族需要庇佑，这个选择出来继承政治衣钵之人便同时担负起一定责任。
戴胄阅历深厚、精于谋算，只看他能从武德年间跌宕起伏的政治环境之中存活下来，又在贞观、仁和两朝备受信赖、委以重任，便可见其政治智慧何等出色。
对于自家侄子戴至德固然也极力栽培，但他看得出那孩子固然有些聪慧也能在官场之上如鱼得水，但毕竟眼界、心胸、学识都差了一些，他日或能主管一方，却极难更进一步。
官场之上争权夺利、波诡云翳，很多时候强行扶上去并非好事，才不配位、必遭灾殃。
小富即可。
而他全部的政治理念传承，都寄托于狄仁杰身上。
这个小家伙虽然年纪尚小，阅历不足、经验不够，却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沉静，每遇大事之时稳如磐石，自身之才学、能力更是出类拔萃，堪称可造之材。
而且狄仁杰出身书院，在书院学子之中颇有威望。
时至今日，任谁都知道由书院培养出来的“综合型人才”乃是治国之利器，中枢高层还则罢了，讲一些之乎者也、子曰孟云、只要站队正确便能胜任，可底下负责具体办事的官员则需要更多的专业知识。
不难想见，假以时日贞观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将会充斥整个帝国的中层官场……
最紧要则是房俊之器重、栽培。
书院子弟出类拔萃者比比皆是，可谓群星闪耀，但其中最为房俊重视者无过于岑长倩、狄仁杰、薛元超等数人，其宠爱、栽培之甚，堪比“亲儿子”……
有大理寺这一道护身符，再有房俊这座大靠山，狄仁杰只需稳妥发育，他日必成大器。
这不比选一个看上去天资卓越、实则仕途坎坷之人更好？
而如今戴胄这番话语，就是要给狄仁杰扬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戴胄选中的接班人，整个大唐司法系统都要对其另眼相看，所有他的嫡系、盟友，都要为其保驾护航。
出名要趁早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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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这番话传到宫内、进入李承乾之耳，倒是使得李承乾在与李积会见之时发出一句略带慨然的疑问。
“为何我总感觉那些杰出人才、后起之秀，如今全都云集到东宫去了？”
这让李承乾不解。
明明他才是帝国皇帝，是能够说出那样一句“天下英雄尽在吾彀中矣”之感慨的人。
李积一般情况是不对这种事情发表针对性意见的，所以此刻宽慰陛下：“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下固然有些名气，但是在官场之上蹉跎几年、磨炼一番，能够坚守下来且更进一步的少之又少，陛下不必顾虑。”
李承乾摇摇头：“英公倒也不必如此自欺欺人，是不是人才，我看得到。”
虽然“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句话有一定道理，但事实是那些自幼成名、天赋绝佳之辈，绝大多数最终都会成材，真正少时“名不见经传”却“大器晚成”之辈，少之又少。
似狄仁杰、岑长倩之辈，除非天妒英才、半途夭折，否则怎可能不成器？
李积嘴角抽了一下，无言以对。
既然知晓我只是在宽慰你，又何必说的这么明白呢？
李承乾喝口茶水，闷声道：“我对英公素来崇敬，说一句‘如师如父’亦不为过，今日此间只你我二人，我问英公一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天命’‘气数’？”
李积心念转动，口中道：“陛下信重，老臣受宠若惊……陛下何以有此问？”
李承乾嗟叹道：“我观史书，成就大业之时皆云‘天命所归’，王朝倾覆之时则言‘气数已尽’。便时而有所疑惑，在成就大业之前，是否能够感知‘天命所归’？同样，在王朝倾覆之前，到底有没有人能预知‘气数已尽’？”
“天命”、“气数”，既是王朝之命脉、亦是君王之根基。
以往他自然深信不疑。
大唐取代大隋统一天下，岂不是“天命所归”？
他生而为人、便托生于帝王之家，岂不是“气数所至”？
但是近些年随着“格物之道”逐步发展、壮大，以往神秘莫测之星象、天文等背后之真相都一一被解读出来，“天人感应”之说遭受前所未有之重创，如今房俊信誓旦旦要派遣船队远航证明“大地是圆的”，“君权天授”之法统也开始遭受质疑……
越来越多的事情证明，他以往所信奉的东西或许都是虚无缥缈之说，自然让他对一切都充满怀疑。
李积沉声道：“陛下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怎能妄自菲薄呢？”
不待李承乾说话，他便续道：“陛下也非是毫无阅历之懵懂少年，当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言不差，很多时候成就大事不仅在于细微精妙之谋划，更在于一些运气。世事无常，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之中，无论多么精妙的计划都会出现变故，最终成事是需要一些运气的……而这个‘运气’，便是‘天命’。”
见李承乾亲手执壶为他斟茶，赶紧谢过，而后道：“前隋末年、天下乱世，各路豪雄揭竿而起、烽烟出处，高祖皇帝于太原起兵之时，实力并非最强，却能在与群雄争霸之中成就大业，这难道不是‘天命’？武德二年，大唐初立，宋金刚在突厥扶持之下试图‘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起兵攻占晋阳，巢王溃逃、晋阳失陷；武德九年，颉利可汗亲率二十万骑兵南下直抵渭水北岸，彼时太宗皇帝刚刚登上皇位，天下未靖、宗室未稳……这两次危机任何一次都有可能直接导致帝国崩塌，却最终都化险为夷，这难道不是‘天命’？”
李承乾点点头。
这两次帝国初立之时的危机他自然知道，尤其是后面一次他更是被母后搂着坐在太极宫，心惊胆颤的等着父皇亲临渭水之后传回的消息……
当时没有人认为颉利会退，关中动荡、长安空虚，颉利可汗只需大手一挥二十万骑兵便可投鞭断流、横渡渭水、攻陷长安，然而最终颉利可汗却诡异的搬空长安府库之后直接撤并。
再加上当年太宗皇帝虎牢关外三千破十万……
回头想想，那些危机任何一次都能使得李唐彻底灭亡，却一次又一次“好运”的取得最终胜利。
这若不是“天命”，什么才是“天命”呢？
李积沉声道：“不用在意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陛下能够成为大唐皇帝，能够君临天下，这就是‘天命所归’！”
他当然知道陛下为何有此焦虑、质疑。
皇权衰微、舆论纷纭，克继大统的法理遭受怀疑，任谁都要忧心忡忡担忧王座动摇。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丧失信心、畏难而退，因为他都已经拉着全家上了陛下的船！
所以他劝谏道：“陛下与其担忧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早日将皇后请回宫内。”
顿了一顿，补充道：“太子毕竟是太子，父子之间，纵然有些嫌隙也难当血脉亲近。”
陛下对于皇后、尤其是对于太子之态度以及处置方式，是让他极为不满的。
那可是你的亲儿子，怎能亲手将其推到房俊一边呢？
之所以造成如今父子反目、太极宫与东宫关系紧张之源头，不就是在于你当初非要易储吗？
倘若能够亲近皇后、太子，不生易储之心，整个东宫又怎会彻底倒向房俊？
你自己当年面对太宗皇帝意欲易储之时是何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却又为何不能设身处地的为太子、为皇后想一想？
李承乾面沉似水，没有回答，拈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李积心底便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是陛下的逆鳞，没有当场发火已经在顾及他这个老臣的颜面了。
忽然之间，他面色诡异的偷偷瞄了陛下一眼。
因为他想起之前市井之间的那些有关于皇后与房俊的流言蜚语，难道传闻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是因为皇后与房俊有染，令陛下自尊遭受重创，所以不能面对皇后？
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陛下易储之心愈发坚定，与房俊之间关系虽然信任依旧，却逐渐出现不可调和之裂痕……
但这不可能吧？
房俊那厮不是出了名的“好公主”吗？
若说某一位公主与房俊有染，李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可要说皇后与房俊……
倒是真得理解一下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