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丽君也不刻意迂回,目光坦然直视对方,语气直接却不失礼貌:“三叔,听说您对我收鱼的价格有意见?”
刘老三整理渔网的动作骤然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她,眉宇间皱纹在夕阳映照下愈加深邃。
语气带着几分硬气与抵赖:“我可没说。谁在背后乱传话?”
“没人乱传,我就是想跟三叔聊聊。”
谢丽君眉眼微松,语气愈发诚恳,目光里满是坦荡。
“咱们厂能办起来,全靠乡亲们支持。收鱼的价格,我是按市价上浮一成定的,这个您清楚。如果三叔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直接跟我说。”
刘老三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坦荡,一时竟哑口无言。
他心底的确对谢丽君存有不满,一来是看不惯她一个柔柔弱弱女子如今风头正盛,二来是小舅子进运输队被拒,总觉得周晋野没给半分情面。
可这些心思,真要当面摊开说,反倒显得自己格局狭小、斤斤计较。
“……价格是没问题。”
片刻沉默后,刘老三终于闷声开口,神色略显不自然。
“就是现在要鱼的人多了,得排队等。我这一船好货,有时得等半天才轮到称重。”
这的确是眼下最实际的难题。随着加工厂产量不断提升。
收鱼量同步大增,码头收鱼处时常出现扎堆等候的情况,耗时耗力,渔民难免心生怨言。
“这个怪我安排不周。”
谢丽君语气坦诚,目光稳稳落在刘老三身上,没有半分推诿。
“这样,从明天开始,我让孙姐在码头设两个点,分大小船分开收,再增加一杆秤。三叔您的船大,以后直接到一号点,不用排队。”
办法实在又贴心。
刘老三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下颌线条松了松,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硬气,却不再尖锐:“那……行吧。”
“还有……”
谢丽君语气放缓,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与看重,继续开口。
“三叔您是老把式,经验丰富。我们厂最近想试试做高档些的鱼干,需要大个的黄花鱼或者马鲛鱼。这种鱼难捕,但如果捕到,我们按市场价上浮两成收。您看……”
刘老三眼底骤然一亮,暗沉的神色瞬间被光亮取代,显然被这条件狠狠打动。
他本就擅长捕大鱼,这无疑是正中下怀的好事。
“这话当真?”他抬眼看向谢丽君,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确认。
“当真,明天我就把具体要求贴出来。”
谢丽君眉眼舒展,笑意温和坦荡,“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三叔多帮忙呢。”
从码头离开时,夕阳早已沉落海平面之下,天边只余一抹沉郁的暗红,海风带着凉意拂过。
周晋野走在谢丽君身侧,一路沉默,行出一段路后,忽然开口,声线低沉平稳:“你处理得很好。”
谢丽君侧过头看他,眸中带着几分轻浅疑惑:“嗯?”
“恩威并施。”
周晋野语气简洁,目光落在她侧脸,沉稳而认真,“给了实惠,也定了规矩。”
谢丽君轻轻笑开,眉眼柔和,语气通透。
“哪有什么威,就是讲道理。刘老三技术好,要是真把他推到对面去,是咱们的损失。”
“现在给他专收大鱼的优惠,他得了利,自然就不会再闹。其他渔民看到,也会更安心跟咱们合作。”
周晋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可谢丽君清晰察觉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悄悄多了一层分量。
不是意外,不是客气,更像是真切的认可与欣赏。
走到加工厂门口时,周晋野忽然停住脚步,身姿立得端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下个月初一,我爹祭日。我想去上坟,你……要不要一起去?”
谢丽君微微一怔,神色间掠过几分意外。
周晋野的父亲离世多年,葬在后山坟地,往年祭日,向来是他独自前往,带些酒与纸钱,静默片刻便归。
这般主动开口邀她同去,还是头一遭。
“好。”
谢丽君应声,目光柔和而郑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应允,“是该去看看。”
周晋野周身紧绷的气息悄然松缓。
即便面上依旧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轻轻颔首:“嗯。那我初一早上叫你。”
两人一同走进院子,车间里仍亮着加班的灯火,女工们轻快的说笑声随风隐约传来。
谢丽君忽然抬眸,想起一事,侧头看向他:“对了,买卡车的事,什么时候去省城?”
“下周三。我约好了看三辆车。”周晋野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那我跟你一起去。”谢丽君目光坚定,语气自然。
“好。”他应声简洁,却带着十足的默契。
简单几句对话,内容寻常,谢丽君却清晰感知到,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从互赠戒指手表,到一同面对采访,再到联手解决刘老三的风波,如今他又邀她同去给父亲上坟。
两人正一点点,从名义上的夫妻,慢慢变成真正相依的生活伴侣、并肩打拼的事业搭档。
回到堂屋,王桂芬早已备好晚饭,见二人归来,连忙笑着招呼上桌。
饭桌上,王桂芬又兴致勃勃提起报纸上的报道,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谢丽君安静用餐,静静听着婆婆说话,偶尔轻声应和。
周晋野坐在对面,进食利落而安静。
桌下,她的脚无意间轻碰到他,刚想悄悄挪开,却分明感觉到,他的脚极轻、极短暂地回碰了一下。
谢丽君微微垂首,掩去眸底细碎的暖意,慢慢扒了一口饭,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藏着几分甜软的笑意。
窗外,海潮阵阵起伏,声声入耳。
这座曾经让她觉得陌生又艰难的小渔村,如今正一点点变成她安心落脚的家,变成她施展拳脚的舞台。
而身旁这个男人,这个最初只是名义上的丈夫,也正稳稳成为她最踏实、最坚实的依靠。
前路依旧漫长,可谢丽君心头忽然生出满满的笃定。
只要方向清晰,有人并肩同行,再远的路途,也无所畏惧。
岁月辗转,光阴匆匆流过数载。
昔日那座偏居一隅、仅靠捕鱼为生的小小渔村,早已在浪潮之中脱胎换骨,从一片滩涂渔家,一步步拓建成了整片海域里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新城。
港口开阔,道路纵横,滨海景区游人如织,民宿、餐饮、海上观光、渔业深加工连成一片兴旺景象,昔日闭塞荒凉的海岸,如今处处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热闹。
多年沉淀,谢丽君与周晋野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与局促,各自站稳脚跟,事业安稳有成,联手铺就的产业遍布商贸、文旅、水产与物流。
一步步筑成了稳如磐石的商业版图,看似温和,却早已是旁人难以撼动的商业帝国。
而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忘本。
从最初带着乡亲们改渔、拓产、接游客,到后来建厂、铺路、建新居、谋出路。
一路领着谢家屯的老老少少,踏踏实实走上了共同富足的道路,从前靠天吃饭、捉襟见肘的日子,彻底成了遥远的旧忆。
如今,谢家屯大变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