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之声自城门口远远传来,胳膊上绑着绷带的孩子惊恐地缩在门边,看着正在院中劈柴的阿娘,平日里劈柴之事都是有他的阿爷来做,然而如今他的阿爷却并不在此处。
“阿娘,阿爷去哪了?”
“阿爷去守城了。”
“什么是守城啊?”
“就是有恶贼在门外想进来,阿爷去把他们拦住。”
“阿爷会不会受伤啊?”
“不会的,你阿爷可厉害了,他一定能把那些恶贼赶走。”
“可是阿爷总说他腰痛。”
“……没事的,除了你阿爷还有其他人,还有帮你接骨头的王小娘,还有刘知县,他们和你阿爷在一起呢。”
说是这么说,但妇人却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远处的城门口,这几天和前几日不太一样了,前几日她丈夫甚至还能偶尔回来休息,但是这几天再未回来,城门口的厮杀声也与往日不太一样。
她丈夫又不是士卒,只是一个寻常的民夫而已,如今却要被拉上城头去和那些山贼搏杀,她多想丈夫不要去,可是没办法,如果城破,那些残忍的山贼绝对会进行烧杀抢掠,到时候整个长阳县的百姓都会死。
不仅仅是她的丈夫,只要是城里能动的男子,乃至不少女子都已经前往城墙边上,若非她还有受伤的孩子要照顾,她肯定宁愿过去和她丈夫一起。
已是生死存亡,谁也不能幸免。
……
“放箭!放箭!射那个领头的!”
“快把烧滚的粪水浇下去!一点都不要剩!”
“叉竿!叉竿快上去,把梯子推开!”
“快把受伤的人抬下去,快!”
“刘知县小心!!”
一阵黑暗扑面而来,良久刘多余方才喘上了气,将他扑倒的王麦急忙爬起来,而刘多余看向身后一支扎进墙里的利箭,如果不是王麦将他扑倒,这一箭恐怕会直接贯穿他的脑袋。
“刘知县,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先下去吧!”吴虎匆忙跑上前来。
“我下去了你来指挥?”刘知县却摇了摇头,真以为他想待在这个地方吗?
前几日他就是觉得这帮山贼暂时没能耐攻上来,所以只是让吴虎领着他们与先前一样射箭防守即可,他去处理其他事务了,结果没小半个时辰吴虎就跑过来说敌人快攻上城门了,李玉熊带着人正在与敌厮杀。
他这才火急火燎冲上去,然后发现这回攻城的山贼与先前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个杀红了眼似的,宛如一群饿狼,最后幸好是李玉熊奋勇无敌,将那些登上城墙的山贼杀尽,这才避免了被敌人攻破城门。
但这也给了刘多余一个教训,前几日太过顺利,所以掉以轻心,毕竟吴虎他们没有打仗的经验,甚至都没有了解过,其实在山贼扛着梯子登上城墙时,就可以上滚石滚木以及泼粪汁了。
可惜就算刘多余跟他们交代过,在敌人真的攻上前来时,这些人也都懵了,只知道射箭,但对方顶着盾牌,就算是铁箭头,没有足够的力道都不一定能射穿,更别说木制箭头了。
这一战让他们死伤了十几人,可以说是损失惨重,所以刘多余现在是怎么都不敢离开了,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寻常士卒都无法保持冷静,更别说如今在城头上的只是一群百姓而已。
而那一天虽然危险,但却已经是此后数日最为轻松的一天了,这帮山贼当真已经开始拼命,估计是受了什么刺激,开始变得悍不畏死,一开始刘多余还有些不明白,但很快他便知道了。
瞎了一只眼的谢远带着人到了阵前示威,并让刘多余乖乖投降,甚至说只要交出他的头颅,他们就保证退去,实在是赤裸裸的挑衅,而不仅是谢远,刘多余还在他旁边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那个当初在树林里被刘多余和李玉熊联手打跑的壮汉!
这家伙果然也是山贼的人,他当时也被射中了一只眼睛,如今戴了一只眼罩,站在谢远身旁,一个瞎左眼一个瞎右眼,倒是颇为对称。
这壮汉确实勇猛,举着一块比门板还大的盾牌,冲锋在前,几次山贼能攻上城头都是因为有他的冲锋护卫,也就是他身形太大,寻常竹梯无法承受他的重量,若是一些更高端的攻城器械,把这么一号人送上城头,恐怕这城立刻就会被攻破。
毕竟这是连李玉熊都无法单打独斗打过的怪物。
谢远自然知道刘多余不会乖乖投降,因此他在接下来几日里,命令山贼不断攻城,虽然手底下的喽啰死了不少,但他清楚,长阳县更加经不起损耗,任何青壮的死亡都会让长阳县的情况越来越糟,甚至人心崩溃。
而一旦人心崩溃,长阳县必破!
退兵的锣声响起,恰好今日攻城的杀贼也基本杀退,剩下的士气早已丧失,这个时候退兵恰到好处,毕竟谢远比刘多余更耗得起,对此刘多余也已经明白过来,但他也有些无可奈何,这谢远用的是阳谋。
因为谢远是贼,他可以肆意杀死敢逃跑或者作乱的喽啰,但刘多余不行,在他手里的只是一群百姓,靠着保卫家园的心态在守城,顺起来他们自会指哪打哪,一旦不顺,却很难用武力去压制。
一想到这里,刘多余就不由感叹,难怪刘敬相公总是念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回他是深切感受到了。
而刘多余也明白为什么谢远能成一方大贼了,这攻心手段确实高明,当初要是真能把他弄死就好了,留下此人一条命当真成为祸患。
刘多余让吴虎等人在城头上收拾,又有不少人死伤,着实让他心痛,明日恐怕又会来此一遭,但现在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改变局面呢?
他从城头上下来,看到下面不少百姓都受了伤,王小娘正带着学徒与一些女子给他们包扎救治,众人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开始几日的轻松,灰头土脸的模样,令人心酸。
这些受伤的人起码还活着,但已经有不少人失去了性命,他们家中可都还有妻子老弱……
就在刘多余想着怎么鼓舞士气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居然是当初那个被刘多余给坑了的孙焦,全城男子都被要求前来守城,孙家的这些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大家拼死守城的时候不见他人影,这会儿他跑出来,恐怕没憋什么好屁。
“刘知县!你知道我们家死了多少人吗?再这么下去,我孙家男儿就死绝了!”孙焦咬牙切齿地指着刘多余呵斥道。
“孙焦!又不是只有你家死了人,我王家死得更多,你在这里发什么疯?”王麦第一个上前反驳。
“王麦,你一个小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一名年长之人在孙焦身后开口,看来是王氏的一名长辈。
“阿叔,你跟着这厮干什么?!”王麦气道。
“我让你闭嘴没听到吗?!”那王氏长辈瞪着王麦道。
“那我让你闭嘴呢?在我这里,你也只是个小辈。”清冷的呵斥从他们身旁响起,自然是如今王氏一族里辈分最高的王小娘了。
看到王小娘出面,那王氏长辈不由咬了咬牙,倘若是以前他根本不用去理这个名义上辈分高,实际上也就三十来岁的女子,但如今却不行,她不仅有一群年轻一辈的支持,而且也成了家族名义上的族老。
不过,这对孙焦这种外人不所谓,他冷笑一声道:“听说你王小娘在招赘,而且就打算招刘知县吗?你二人是不是早就厮混到一块儿去了?”
孙焦本就是泼皮无赖,说出此话并不出人意料,在场的王氏青壮以及县衙众人皆怒不可遏,不过刘多余却一脸平静地摆了摆手,道:“孙焦,你没卵的废物玩意儿,嘴里是吃了大粪吗,这锅里还有点热乎的,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再喂两斤?”
但从这位知县嘴里说出这种低俗之语,除了县衙里几个熟悉他的人之外,都有些惊讶,哪有读书人这么说话的,不过骂着倒是解气。
孙焦嘴角一抽,摆手道:“刘知县的嘴不比我差,但我可不是来找你吵架的,而是要问你要一个交代。”
“你要什么交代都行,先吃两斤大粪,我就给你交代。”刘多余却不以为然的耸耸肩,惹得一旁的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孙焦捏了捏拳头,忍住与对方对骂的意思,继续道:“那山贼说了,是因为你杀了他们许多兄弟,所以才来攻城,要找你报仇,这场祸事是因你而起,你身为知县,就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绑着全城人给你赔命!”
果然,这货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甚至刘多余都没有感到什么意外,既然城外的谢远都用了攻心之计,那城里自然也要有人里应外合才是,这孙焦没那个本事搭上谢远,但吴应那个老贼可以。
这老贼也是够狡猾的,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不出面,让其他人来动手。
可惜,遇到的是刘多余,他可不会和别人讲道理,既然孙焦自己找死,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我没听明白,你再说清楚一点,你是想让我干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