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什么？”
放回案上的，是许元的金紫官服，他不经意间扫过那份密折，折面被带出的缝隙里正好露出了西域药虫四个字。
差役低下了头，差役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还交代了，说是许少卿如果要追过去，可千万别带太多的人，那水边路太窄了，挤的慌。”
咬紧了后槽牙，秦茂在一旁听的直冒火。
“这位爷身上的毒都还没清干净呢，怎么倒惦记着给大人您挑起路来了。”
递给许元的，是谢珩拿来的一封新邸报。
“长安平了叛，洛阳也结了案，先生的旧部三百多号人全都下了大狱，各州府这会儿估计早就收到了文书，现在满天下谁不知道，大理寺许元查人，顺着熬药的渣子就能把人家底细全翻出来。”
没接话的许元，只顾着翻开那本刑部尚书送来的密折。
“藩王封地那边先压一压，吴王要是真进了水路，只怕要把对方全吓回去躲着。”
凑过去的，是一脸关切的秦茂。
“先穿官服吧，陛下赏的正三品，尚书省还等着您去接刑部旧案呢。吴王府我派人盯，殿下跑不远。”
许元抬手，顺势就把那条金带搭在了旁边的屏风上。
“秦茂，勒紧。”
秦茂刚伸手，却又实在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大人啊，这带子可是新的，硬的厉害。”
转过身来的许元，稍微抬高了手臂，紫袍的腰封随即收拢，厚实的衣料紧紧贴着他那劲瘦的腰身，秦茂的手一滑，吓的急忙往后退了半步。
“谢珩，要不还是你来吧，我这手太糙了，别一不小心把大人勒出个好歹来。”
强忍着笑意的谢珩，上前替许元把金带给扣上，指尖正要穿过扣眼的时候，那带钩却不小心卡住了里衣的边缘。
低下头，许元安静的看着他。
“怎么，卡着了吗。”
随手挑开扣眼的谢珩，声音恰好贴在许元的衣领下方。
“大人您先别动，这要是扣的太紧，一会儿怕是进不去了。”
秦茂背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垂下眼的许元，神色依旧冷淡。
“你这胡说八道的嘴，进尚书省之前最好给我收起来。”
终于扣好金带的谢珩，退开时指背不小心擦过了许元腕侧的旧伤痕，心里微微一惊，许元拉下袖口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大人，朝堂上可有的是人等着挑您的错呢，特别是尚书省那个右丞崔济，他管着旧账这么些年了，最烦别人来管他的事。”
“随他去挑就是了。”
走进尚书省内的许元，一眼便看到六部的案卷堆满了长案，官员们见他进来，虽然行礼的声音压的十分整齐，却实在没有几个人敢真正抬起眼来看他。
坐在右侧的崔济，手里正慢慢翻着三州的水利折子，他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随手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许大理倒是来的早，看来这大理寺的血案办完后，果真是闲下来了。”
秦茂手按刀柄。
谢珩轻咳，眼神示意大家别冲动。
许元走到长案前，直接拿起了崔济桌上的那份折子。
终于抬起头来的，是坐在那里的崔济。
“许大理啊，这刑狱和政务可大不一样，水利拨款那可是牵扯着户部还有工部以及地方州府的，账目往来复杂的很，若是光凭您抓刺客那套手段，怕是要把咱们尚书省折腾成大牢吧。”
许元翻过第一页，用朱笔在上面圈出了两处地方。
“洛州修堤的银钱数目足足少了八百贯，汝州那边的石料价钱也高了有四成。”
冷笑出声的，是不屑一顾的崔济。
“许大理随便看两眼就能把账定下来了，咱们尚书省可不是那种由着人随便乱说的地方。”
把折子推回去的许元，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查账房第三柜，左起第五册，四月二十七，洛州有一笔退银入库，账面未销。汝州石料商换过名号，印章边缘缺角，户部旧档能对上。”
崔济手中茶盏磕在桌面，茶水泼出半圈。
旁边主事急忙去取账册，翻到许元所指页，脸上血色退得干净。
“右丞，确有退银，未入总账。”
崔济站起，袖口扫落笔架。
“再查汝州。”
主事翻出商印旧档，双手递上。
“石料商名号更换，印角缺损，与许大理所言相合。”
满堂官员不说话了。
许元把朱笔放下。
“尚书省案牍多，我不抢诸位饭碗。我只查伸进案牍里的手。”
崔济绕出桌案，拱手到膝。
“下官失言，请许大理责罚。”
许元看向他桌角压着的太医署医案。
“责罚以后说，先把这卷给我。”
崔济双手递上。
“这是太医署令旧案，密文未解，下官只看出药名。”
许元翻开医案，指腹按过被药汁浸黄的字迹，西域文夹在脉案里，虫卵二字旁画着贡品箱纹。
谢珩靠近看，衣袖挨着许元袖口。
“大人，这纹样我见过，鸿胪寺送来的吐蕃贡品清单上有。”
许元把医案合上。
“清单取来。”
崔济忙道：“贡品半月后抵京，正使名叫尚结赞，随行有医师，献的是雪莲，赤金，白牦牛骨，还有一匣西域蛊虫标本。”
秦茂皱眉。
“蛊虫还能当贡品？送给陛下看个新鲜？”
许元把医案塞进袖中。
“送贡品只是壳，壳里藏什么，得撬开。”
崔济压低嗓子。
“许大理，下官愿听调遣。”
许元看他。
“从今天起，尚书省积压水路账册，先送大理寺副房。谁拦，记名。”
崔济应下。
许元刚出尚书省，门外小吏追上来，递来一枚湿漉漉的木牌。
“大人，大理寺后门有人放下此物，说是从城南水沟捞出。”
木牌上刻着吴王府暗记，背面还有半朵莲花。
谢珩低声道：“殿下进了水路。”
许元握住木牌，紫袍金带在日光下压出冷亮。
木牌缝里忽然渗出血水，血水沿他掌纹往下走，露出夹层内极细的一行字。
子时，西市酒肆，吐蕃前站已入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