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霸紧张盯着,生怕何宁真被杀了。
“应该赶得上。”
“赶得上,你跟王公孙说一下,别耽误开饭。”东咸跟山中又不是一拨势力,两地之间的道路情况非常糟糕。少有的一些平缓路段不是没分裂前修的,便是两地在东咸之祸后民间经商走出来的。当年的车肆郡为了自保,一直有偷偷派人炸毁两地之间的道路。
张泱一路默默记路线。
顺手在备忘录记下一条工作计划——
让东咸与车肆同时开展造路修补工程,恢复两地正常通行与民间往来。如此,不管是两地互相出兵支援还是民间互通有无,效率都能得到极大提升。至于项目的钱与物?
能用金银铜铁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她最缺的是人。
“……宏图觉得这个项目如何?”王起举刀追着何宁上天入地地砍,张泱坐在张大嗷背上优哉游哉过了城门,又与身边王霸商议。
王霸迟疑:“这虽是好事,可——”
“有为难之处,宏图尽管说来。”
“山中诸郡,特别是车肆与东咸矛盾极大、仇怨也深,即便伯渊君与老夫都有意促成和解,可血海深仇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是表面理由,更深层次的矛盾更多。
例如——
别看王霸嘴上说着将东咸给儿子当傍身资产,由其决定去留,但王起对此冷淡。因为王起清楚他能决定这块地的去留,却不能决定这块土地上人心的去留。王霸身边的老人各有各的立场,会服王霸,也愿意服王起,却不会服张泱。何宁杀了王霸诸多子嗣,确实震慑了不少老人,可民间的声音却不好压下去。
张泱想要拿东咸得靠本事。
不是武力,得是别的真材实料。
王霸当甩手掌柜,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张泱却以为王霸很热情地帮自己,跟某些观察样本一样友好:“我知道有矛盾,可矛盾放着不管也不会自然解开,总要有人开个头、牵个线,彼此平等交流多了,互相了解才能知道对方并非想象中茹毛饮血的恶徒,不再妖魔化彼此。东咸从东咸这边开始修,车肆从宋韩关开始修,互相走向彼此便是和解的第一步。不迈出去,怎知道结打不开?”
第一步才是最难的。
这就跟小孩儿不写作业,拖到ddL一样,拿起了笔,下了决心,能创造一夜奇迹!
王霸觉得张泱这话有些天真。
他又暗搓搓旁敲侧击:“东咸虽然休养多年,可当初迁去车肆的人徒都是青壮,却被关宗那獠屠了个干净,元气大伤。这些年人口恢复了不少,可要如期完成,征调的民夫必然会多到影响本地正常耕作,多少人家就靠伺候那些薄田的产出养活一家老小啊……”
征的人太多,耽误农耕会饿死人。
征的人太少,一条路不知修多久。
当今世道局势变化莫测,东咸与山中未必都能一直在张泱手中。若她不能限期内完成工程,任何一处丢失都会导致投入打水漂。
“天龠征调民夫会按日结算工钱,日结工钱比种田收入高得多。同工同酬计算的话,即便是童工也能赚个几日口粮。”这套在天龠早就跑通了,张泱在山中收缴的钱财完全撑得起这项修路工程,“宏图,你不妨选一个对山中相对不友善的人帮我估算需要多少民夫、多少预算。只要对方报得出,我就付得起。”
王霸好奇:“为何要不友善的?”
“黑粉背书比让粉丝背书更有说服力。”
张泱十六年间,打劫玩家不计其数,可谓“黑粉”一堆,但即便是他们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张泱捏脸不好看,甚至还私聊问她数据。
【好姐姐,捏脸数据能分享一下吗?】
【自留款,不行。】
【(╯‵□′)╯︵┻━┻受死吧,人头狗!】
侧面印证,她的捏脸技术是女娲级别的!
王霸:“……”
他只能勉强根据语境了解意思。他知道粉丝,味道尚可,也猜得出黑粉估计就是变质了的粉丝,但不明白黑粉为何会比粉丝更有说服力。这句话是什么地方的俚语吗?
意思是黑粉都好吃,粉丝肯定更好吃?
良久,他认真点头。
“伯渊君所言甚是。”
张泱的办法确实有些门道。
王霸喜欢何宁不是没有理由的,尽管何宁现在挨着王起的打,可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好了。张泱一来,后厨就端上来新鲜热乎的食物,开席时间一点儿没耽误。她习惯性径直走向主位,王霸一怔,旋即笑了笑走向第一客位。这一幕直接刺激了不少人拔刀。
葛周挺身挡在张泱跟前,一脸戒备。
两房人马最敏感神经都被触动。
葛周喝骂:“尔等是要造反吗?”
王霸波澜不惊问道:“你们作甚?”
葛周的话无人在意,可王霸的话却让那些人懵了下。不可置信看看王霸,又看看已经坐下并投来不解目光的张泱,嘴唇翕动数下:“……主君,分明是她张伯渊不知分寸,来者是客不假,但怎能反客为主,不知礼节?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她坐的吗?若只是误会,还请伯渊君尽早纠正,各归各位,要是蓄意挑衅……我等断断不会让主君蒙羞!”
大不了就是动手。
家门口动手,谁吃亏还不一定。
“这就是我的位置,我如何坐不得?”张泱面无表情看着对方手中出鞘的刀,道,“你也将刀收起来,若造成不必要误会,致使血流成河,你便是罪人,是东咸最大的罪人!”
“这怎会是你的位置?”
疯狂用眼神询问主君王霸。
王霸避开眼神,轻咳。
“哎,你莫要看我,也莫要问我了。”
部下傻眼:“不问主君,那该问谁?”
“问我!”
门外传来王起的声音。
转瞬,一个身着甲胄的人滚了进来,此人鼻青脸肿,身上汩汩淌着血。一时间,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人眼尖认出他的身份,忙上前搀扶借力。何宁吃力地站起。
王起身影一出现就挡住大量光源。
拔刀质问张泱的部下迫于威势,下意识后退。见王起脸色阴沉,他急忙行礼问候。
“末将见过少君。”
王起瞧也不瞧他,径直走过。
他偏过头,桀骜眼神斜乜在场的东咸部将:“你们这是备好了鸿门宴在等着我呢?”
“少君,这怎会是鸿门宴?”
王起这个指控吓得几人头皮发麻,又冤又怕。以王起的脾气,接下来该凶性大发,狂笑着提着刀,将他们全部细细剁成臊子了。
“不是鸿门宴,你们拔刀作甚?”
问题又绕回来了。
最先站出来的部将指着张泱告状:“少君,这人挑事在先,这是她该坐的位置吗?”
王起罕见没有爆发动手。
“她不该坐,谁该坐?”
“是主君,即便不是主君也该是少君。”
王起淡声道:“她是我主君,还有,收起你的手指,念在你是老东西身边多年老人的面子上,我就提醒这一遍。要是你不懂什么叫礼节,我只能将你手指剁下来用以谢罪。”
部将吓得浑身激灵,飞快缩回手指,仿佛手指上面残留着被人砍断的痛楚幻觉……
“可、可主君……”
王起踹了一下王霸:“起开!”
王霸:“……”
他夫人真是给他生了个活爹。
不,他对他爹都没这么孝顺过。
王起坐下,从腰间拔出匕首往桌案上一戳,身躯前倾,脊背肌肉彻底舒展,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老东西不中用了,他的话不用听,听我的就是。现在还有意见?”
跟随王霸去山中作战的部将纷纷垂首。
留在东咸的人面面相觑。
气氛凝重肃杀,王霸的部将隐约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凉的、细如丝线的杀意在脖颈处盘旋。多年沙场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们,要是回答不对,少君真会当众暴起杀他们。
“不、不敢有意见。”
那名部将冷汗直冒地低下头,心中暗骂这还真是鸿门宴,不过不是给张伯渊摆的,分明是给他们摆的。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服气,眼下也只能屈从,不然连这门都出不去。
王起冷哼,冲何宁道:“斟酒。”
何宁忍痛吸了口凉气,一瘸一拐端着酒上前,屈身先给张泱斟酒,之后才给王起。
王起直勾勾盯着他,饮酒下肚。
“呵,你还算识趣。”
何宁低眉顺目,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王起——杀光王起想杀的手足不算,只是这一桩的话,王起顶多恼怒一阵,但不会因此对他下死手。这回下手重,绝对有其他隐情。
王起:“滚去坐着吧,别丢人现眼。”
何宁行了一礼,在王起属官位置落座。
面对义父王霸投来的关切视线,他只是垂首低眉,完全就是一副逆来顺受姿态,搁外人看来,确实是王起蛮横无理残暴。张泱都不免投来探究视线,王起:“他死不了。”
那么几刀子还能将何宁砍死了?
要是这么容易死,何宁早死他手中了。
“你说,你现在有性命之忧吗?”
“义兄待我极好,方才不过是手足间的交流切磋,怎会有性命之忧?”何宁笑容清浅温和,配上脸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青紫,显得格外弱小可怜又无助,“多谢伯渊君关心。”
王起:“她没有关心你。”
张泱麾下众人这些日子在行军,路上吃不了多好东西。瞧见精心准备的餐食,一个个胃口大开。反观东咸这边就食不下咽了,有些人连筷子都没动,时不时看王霸父子。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
月上中天,一个个默契来找王霸。
为什么不找王起?
王起这野人根本说不通道理!
万万没想到,他们不愿意撞见的活祖宗就在这儿。看到他们出现,笑容逐渐狰狞、杀气愈来愈重:“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了?听老东西的,不听我的?”
“少君。”
试图提醒王起,少君跟主君是有区别的。
王起根本不理会提醒,兀自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山中诸郡皆在我主之手,你们东咸如何应对?等人家来跟你们清算你们的旧账?”
众人:“……”
少君这个“你我”是不是用错了?
“山中诸郡真的……”年轻人对山中诸郡了解不多,但年长的这些人是清楚的,听到王起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跟王霸求证。他们知道张泱在山中搅风搅雨,可走到哪一步,没有可靠消息之前,谁也不敢相信,就怕假消息。
王霸点头:“确有其事。”
“即便如此,也不该就这么怕了。若为东咸,末将愿第一个战死沙场。”这么多年,东咸都是一个独立的势力,没被谁压一头。如今要顺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草根少年,心中自然不服。他们又不是怕死的人,张泱想算账就算账。他们当年敢做,如今也敢认!
“末将第二个!”
“……第三个!”
之后就没人再应声。
盘绕在脖颈上的细丝缩紧了。
一瞬间,众人都产生一种首级被活生生割断的错觉,惊得冷汗直冒。王霸在一旁啧啧摇头——这帮人最清楚王起是什么性格,怎么还不惜命?不过,他也理解部将想法。
王霸叹气道:“我的列星降戾,诸君应该清楚。如今世道正乱,还不知这些脏器够那只枨枨吃多久。我如今也没其他孩子了,这身体更不会有新的血脉诞生,东咸这些家底迟早要给他,现在也只是提前当家做主。你们若能说通他改变主意,我自然应允一切。”
“主君……”
若连主君都不肯撑腰,那真没得谈。
姜还是老的辣。
王起会威胁,王霸会安抚顺毛:“公孙这孩子脾气不好,是人尽皆知,他不是一个能安稳守成的主。你们追随我多年,年纪都不小了,你们与东咸总要有个依托。万一我有三长两短,怕他无法顾好你们晚年安稳。如今有机会摆在眼前,倒不如选择顺势而为。”
“那、那也不能是张伯渊啊,毕竟是陌生人,东咸落入她手,谁知道会不会被掏空家底、利用彻底再一脚踢开?万一她吃绝户?”
王霸轻咳:“其实,我有个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主君请说。”
“你们看我儿颜色如何?”
? ?|??w?`)
?
台风消息看得人好担心啊,感觉要提前存稿,免得断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