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一双、两双……
数十双幽绿冷芒,从黑暗深处缓缓亮起。
密密麻麻,似坟场上的磷火。
风声凄切呜咽,夹杂着令人胆寒的野兽咆哮。群狼没有直接动手,只是睁着一双双冷冽兽瞳,用不带一点感情的眸子盯着数量远多于己身的猎物。杀机森然,步步紧逼。
群狼众星捧月般,以居中巨狼为首。
这头巨狼体型极其庞大,光是肩高便有十数丈,身形缥缈似烟雾。硕大狼头正中坐着个姿态慵懒的黑甲武将,一只黑灰幼狼温顺趴在他膝头,在他掌心笼罩下打滚撒娇。
另有一道人影站在黑甲武将身后。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
领头巨狼缓步踏出阴影,浓密毛发如流水涌动,途径之处皆做甲胄,覆盖全身。冷月洒落,甲片泛着霜雪般的冷光,威严迫人。
“天杀的,这个出场方式真帅。”
张泱站在几十米高处吹了会儿冷风,居高临下瞧着下方鼻嘎大点的敌兵身影,突然理解关嗣为什么喜欢蹲在高处当文艺青年。他这不是文艺青年,他这是中二装逼青年。
“人怎么能这么装?”
武将出场不是骑着战马风驰电掣杀出来,而是慵懒坐在巨兽脑袋被驮出来,视觉压迫力直接拉满。张泱不由想到游戏世界那些boSS,它们的出场方式也这么拉风。在游戏策划精雕细琢之下,似乎每个角度都恨不得告诉玩家“看,老子/老娘这个姿势是不是帅惨了”。
关嗣:“……”
掌心下的幼狼疑惑扭头。
湿漉漉的兽瞳不解看着关嗣。
关嗣忍着怒火:“再废话,滚下去!”
一贯看不懂眼色、听不懂语气的张泱,莫名听出关嗣这话带着点被人揭穿的窘迫。
“……啧,小气,回头我找八风狂犬。”律元是朱雀翼火蛇,折猛是玄武斗木獬,没道理关嗣的奎木狼能这么大只,律元跟折猛就不行。关嗣会甩脸,大棉袄们肯定不会。
眼瞅着关嗣脑袋上的名字颜色忽闪忽闪,张泱掌心翻涌浓郁金光,一柄金色长槊凭空凝现。足下一蹬,身形破空而出,金色流星撕裂夜幕。长槊携锐不可当的雷霆之势,直扑地面黑压压人群之中,血条最长最厚实的红名。
关嗣下意识上身前倾:“你——”
张泱哪里还来得及听他说了什么?
“放肆!”
被张泱锁定目标的敌将又惊又气又怒。
大喝一声,悍然提枪迎击。
甫一交锋,一股悍然无匹的巨力顺着兵刃反噬胸腹,震得虎口剧烈发麻,臂膀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他喉头一甜,急忙沉腰卸力,连撤数步,方能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
“血条还挺厚的。”
张泱视线落在他头顶才降下去一小截的血条,面无表情地躲避袭杀上来的其他人,只盯着眼前红名打。为首武将身后杀出十数名亲卫,没有一个能在她长槊下走上三招。
“杀——”
喊杀声从狼群身后响起。
关嗣也松开了对群狼的压制,下达进攻指令。他脚下的奎木狼从静止不动到悍然爆发速度,不过瞬息。刚杀至敌营上空,狼爪还未落地,地面突然有一团黑影破土而出。
黑影体型规模比奎木狼没有小多少,通体比水缸还粗,长度足有三四十丈,通体泛着似美玉般莹润色泽,浑身布满百十个环节。
定睛细看,这些环节竟都是甲片!
猝不及防下,奎木狼被对方缠了个结实。
此物虽不是翼火蛇,同样身怀巨力,擅长以身躯为绳索绞杀敌人,令敌人脏腑被挤压破裂而亡,口中还能吐出蕴含剧毒的粘液。
关嗣一眼便认出对方来历。
“轸水蚓?”
不过,这头轸水蚓气息有些虚弱,明显是负伤状态。奎木狼一开始大意吃了点亏,待反应过来便张开巨口,死死咬住轸水蚓环节。狼牙咬上金属环节,爆发出赤红火花。
狼爪探出尖爪,死死摁住余下部分。
二兽角力,在战场上撕扯打滚。
关嗣视线飞速扫过,瞬息便瞄准轸水蚓的主人,提枪杀去。敌将身形看似魁梧,却是白着一张脸,明显受了内伤,来不及痊愈。
“投降,归顺,可饶你一命。”
“竖子安敢欺辱老夫!”
关嗣的回应是一枪直刺面门。
“冥顽不灵。”
他的原则是能杀就杀,不能杀也不能让对方好好活着。要不是因为张泱势力也需要吸纳新人,关嗣才懒得浪费口舌。给了对方活路,对方不肯走,那他就送对方上黄泉!
奎木狼感受到关嗣心中翻涌的杀意,肌肉积蓄的力量直接撑断轸水蚓的环节,趁势脱离。轸水蚓断裂环节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黏了回去,环节收缩,冲奎木狼落点位置弹射。
战场另一边,群狼如离弦之箭直扑敌军。
嗡鸣箭雨从头顶落下。
一部分奎木狼化身被飞矢洞穿,一箭钉死在地,狼躯顷刻溃散为缕缕黑烟,消散无踪,余下一众则长驱直入,扑至敌军身前。露出两排森寒利齿,精准咬住目标脖颈、腰腹、大腿等各处要害。精锐兵卒紧随狼群推进,步调整齐,配合着刺出错落长矛,杀机四起。
“贼子为何会知道我们位置?”
要知道这地方可是一处废弃不用的军营,本身就有着比较完备的监察设施,本来是宗人郡驻军练兵的,因为一些原因荒废了。他们躲在这里,期间没有发现一点儿异常。
敌人却能毫无预兆现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出卖他们。
思及此,下意识想到派出使者联络的几家,猜测问题肯定就出在这里!究竟是他们中的谁当了叛徒?时间紧迫,混乱局势也不允许他们静心推敲:“将军,贼人派出的兵力不多,先突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跟大军数量相比,今夜来偷袭他们的人确实不多。只是一开始动手的女人太凶,奎木狼的主人实力凸出,联手打压了己方气势。
双方兵力交锋,倾斜的天平会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扳回来,甚至能朝着他们倾斜。
敌人数量太少了,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之下,胜负可不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扭转的。军中随军军师强行镇定下来,一道道军令下达:“先稳住阵脚,莫要乱了士气。”
稳住防御,不让敌兵冲乱己方阵型。
脑中刚捋清头绪,一道金光神出鬼没,强烈危机感直冲谋士天灵盖。他下意识猛地向后一仰,狼狈跌坐在地,堪堪躲开刺向他脑袋的金色长槊。下一秒,肚腹位置挨了一击重踹。痛得眼冒金光之时,长槊又直直刺来。
就在他大脑放空,以为性命不保之时,身躯被一股巨力往反方向一挑。他重重摔落在地,这才看清刚刚救了自己的人是谁。为首武将身上挂着好几道伤,鲜血染红甲片。
“保护好你们军师!”
为首武将叮嘱左右幸存亲兵。
张泱道:“迟早都要死,保护有必要?”
这话说得那名武将目眦欲裂,明知张泱实力深不可测,多少人都拖不住这厮,他依旧选择提枪迎击。唯有如此才能洗刷她对自己的羞辱:“贼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张泱一脚压下他枪尖。
倾身道:“啧,你还怪有礼貌。”
玩家对冲群战的时候,阵营聊天频道可都是各种对骂。饶是系统和谐部分词库,玩家们总能用各种比喻、同音、抽象的手段骂得酣畅淋漓。张泱打劫的时候也经常被骂。
因此,她总觉得这些人跟那些打急眼的玩家一比,真的太有礼貌,即使骂人的时候也软绵绵的,可爱可怜得紧,害得她想心软。
为首武将被气得三尸神暴跳。
动作越是迅猛凶狠,招式越是凌厉毒辣,张泱应对得越是游刃有余,仿佛自己就是个在成年人跟前无理取闹的稚童。再怎么厉害的招数也能被对方气定神闲地一一化解。
不仅如此,张泱还能抽空袭扰其他目标。
那个指挥的随军军师就被盯上了。
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疼。亲兵保护着军师远离危险地方,但张泱不依不饶,甚至抽空看了一眼招募平台上的数据面板。
张泱:“咦?”
亲兵见军师疼得直不起腰,道歉一声,抓着人手臂将人背到背上。刚跑出去十几步就被一道金光逼回。亲兵被打飞,亲兵背上的军师自然也不好受。即将落地之时,手臂被一股巨力猛地拉回来,手臂发出一声咔嚓动静,剧痛过后便软绵绵垂在身侧,使不上力气了。
“贼人,你要作甚!”
张泱单手将他夹在手臂下,另一手舞着金色长槊杀向围杀过来的红名。她辗转腾挪毫无影响,只是苦了被重击的军师。本就恶心得想吐,被张泱抓住之后又经历一阵天旋地转,当即就忍不住。好在他近几日苦夏,吃不下荤腥,肚子里没点儿油水,吐不出什么浊物。
这时,头顶传来贼人嚣张回应。
“什么作甚?自然是打劫!”
“放肆,放开军师。”
“有本事就招呼,看我会不会将他当肉盾。”张泱说出这话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说不出的愉悦情绪占据心头。然而,效果也太好了,刚刚还对她死缠烂打的红名居然开始投鼠忌器……啊不,畏首畏尾,张泱心情就不痛快了,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个点子,放开声音,任由音浪传遍整个战场,“我就是张伯渊,宗正郡今日新主,我就在这,有本事来杀我!”
“什么!”
张泱这话实在是有些拉仇恨。
不少敌人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那口黑漆漆的锅还罩在律元头上呢。她这话直接亮明身份,还是在密密麻麻红名堆亮明身份。
原先因她劫持军师而忌惮的人,彻底放开手脚,不再顾忌。被张泱劫持的军师也震惊得忘了恶心呕吐,甚至忘了身上的痛,忍不住抬头去看挟持他的贼人。只是他这姿势实在看不清,只能勉强看到飞扬黑发与清晰下颌。
下一息,强烈超重感袭来。
他被张泱带着急速远离地面。
地面在眼前飞速缩小,两名眼熟同僚依次蹬地追来。紧跟着,一声嘹亮口哨过后,两只颜色迥异的鸟穿破云层,各自放开身形。其中一只稳稳托住张泱的脚,另一只果断提速,直扑杀来的两个敌人。翅膀收拢,围住身体,在空中旋身甩出一根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羽毛。
噗噗噗——
数百羽毛化作箭雨,强横阻拦敌人攻势。
其中一人被扎成了刺猬,鲜血从一个个小口子喷涌而出,另一人尚有余力,哐哐哐打飞羽毛的同时还能拉一把袍泽,将刺猬袍泽拉住,平稳落地。落空的羽毛全部没入土中。
张泱将战利品往张大叽背上一丢。
“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
说罢,提着金色长槊继续杀红名去了。
那名军师强行咽下口中甜腥,哪里会乖乖听从张泱的话?他看了一眼地面,不做任何迟疑,纵身一跃——一跃?预料中的下坠感没有传来,倒是自己的衣领被东西勾住。
他扭过头。
还未看清呢,张大叽已经将他甩回去。
青年:“……”
他不信邪又跳了两次,每次都被拦住。
跳第四次的时候,张大叽毫不犹豫断了他两条腿,直接将人疼晕过去,这才消停。张大叽保持着飞行高度,紧紧盯着张泱方向。
见张大咕各种秀操作,它不忿叫了两声。
这个,它也会的。
怎奈何,张泱听不懂它的话。
只是一个劲儿夸奖跟她配合亲密无间的张大咕,要不是现在还在干仗,她都想当着敌人的面给张大咕投一把鸟食,再夸奖两句。
这边热火朝天,另一边却死气沉沉。
当曾省知道关嗣调走多少兵力的时候,他愣了愣:“如此要事,怎得不告知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抱怨。
第二反应才是意识到郡治城内不剩多少关嗣兵马,几乎都是本地驻军守兵,他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他强行压下去了,但有人不长眼,非要提醒他。
“何不趁着贼子不在——”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算计?”曾省被喊来盯着一屋子的老熟人,他看着这些人心情复杂,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怎么还重新跳回火坑,“宗正郡已失,前去劝降帛度郡的人也有好消息传回来,宗人郡夹在中间怎么保?”
“什么?帛度——”
被关小黑屋的几人脸色骤变。
曾省:“帛度独木难支,被劝降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你们糊涂。乱世打来打去的,谁上不是上?保得住身家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 ?|??w?`)
?
说好今天吃烤羊的,结果都爽约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