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还未脱离网游时差点被楚煜删号，还有后续被游戏管理员用删代码作为威胁，逼迫他去做各种奇怪任务，月煌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面。
如今忽然听到自己又又又要被删除了，除却心中一时惊讶，他根本没有多余想法。
甚至隐约中还有些期待，以及有点想笑。
“以前也就算了，小爷我孤家寡人，随便来个有权限的都能删我代码，现在有一堆高阶智能盯着这边，头上还藏着一个道长......”
“你丫随便删，删得掉小爷我跟你姓！”
于是乎，自觉有恃无恐的月煌抱起双臂，以一种很欠揍的姿势松垮垮立于空中，在心中默默读秒，等着看这倒计时究竟走到哪里会被掐断。
前10秒的时候，他神色轻松，面带戏谑。
到了20秒，环抱的双手已不自觉松开，尽管姿势依旧松散欠揍，但眉眼间肉眼可见升起一抹焦躁。
30秒临近，某人身体绷得紧紧的，后背微微弓起，两只无处安置的手下意识放在剑柄上，似乎是太过用力，指尖和关节处都泛着白。
第40秒，他挑了个方向全速飞行，好像只要飞得够快，倒计时就追不上他一样。
读秒至50，月煌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昂起头，在最后10秒即将流逝之时，低声骂了一句无法落于纸面的脏话。
大概是这句话骂的太脏了，自电子合成音出现后再无声响的纯白空间中，终于有了除他之外的动静。
那是一个久违的，来自某位青年男子的轻佻嗓音：
“喂，你应该知道我能听到吧，当着面还骂这么难听，信不信老子摆烂不管了？”
几乎是在这句话之后，电子合成音紧跟着再度响起：
“已接收到管理员权限指令，代码删除任务终止，正在重塑《核心算式阵列关于‘月煌’深度接触人类世界资格考核的方案》p3阶段最终场景，图层渲染中，预计用时30秒。”
丝毫没有为某人的轻佻言论，以及槽点颇多的电子音而动容，月煌冷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故意要拖到最后一秒，想看你爹我的丑态是吧！”
爽朗的笑声响起，轻佻男子并不在意话中的侮辱意味，转口说：“你那比哈士奇还蠢的样子老子早就看够了！动动你那智商不过三十的脑子想想，高阶权限是那么容易更改的吗？你哥我刚才敲代码敲得键盘都冒烟了好吧！”
说话间，30秒时间已经快要走完，尽管周围还是茫茫一片纯白，但月煌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快要冒出来了。
那应该就是重塑后的场景建模。
眼看着就要强制转换场景，藏在暗处的轻佻男子，也就是神隐许久的道长，总算收起不正经的态度，急促甩下两个字：“等我！”
话音刚落，月煌便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座雪峰之上。
明明在纯白空间里飞出去很远，可再回来时，位置还是那个位置，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幻觉。
但不知所踪的神君，还有下方换了一身装扮的猴妖，却在明确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被挪进那个空间的时候，现实时间并没有停滞吗？”
月煌心中立刻跳出一个猜测，“看来那位扮演清源妙道真君的AI，权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至少它无法影响这一局考验的时长，等到楚煜现实中彻底通关游戏，这考验......难道会主动结束？”
顺着这个思路，他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这场怪异考验的真实目标：“所以上面那些高阶智能，从一开始就是想让我在这个AI的攻击下，活着撑到通关？”
这么想的话，一路上的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明明有直接捏死他的能力，却非要让漫天神佛一个接一个附身妖怪体内，由弱到强地给他送经验？
为什么又要让道长钻进来，混个管理员权限，偷偷摸摸送完装备，又在对方掀桌子玩代码的时候出手打断？
为什么一定要和楚煜真实的游戏进度保持同步？
那是因为上头就是这么规定的。
在限制战力的既定框架内，让心生反骨的AI随便折腾，将战况维持在“快把月煌打死”“总是棋差一招被绝地翻盘”之间，左右摇摆。
考验月煌的同时，未尝不是在考验它。
不是想要取代目标人物进入人类世界吗？可以，在这个规则里夺舍他，你就能得偿所愿。
说不定游戏彻底通关的那一刻，谁是“月煌”这具身体的主人，谁就能顺着电脑，跑到楚煜那边。
月煌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心底的冷色也是越来越浓厚。
本以为是个可恶又没脑子的对手，没想到竟是和自己同病相怜，都是尘埃里挣扎的可笑玩物。
转过头想想，自己要是没通过考验，会被打碎代码模型，扔回数据海洋里等待下一个上万亿分之一的觉醒机会。
而对面的AI呢，考验完成的那一刻虽说不会被直接抹除，但记忆清空，以近乎白板的人格扔到别的岗位，同样是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对比，月煌几乎无法给“谁更惨”这个问题找出答案。
老实说，若是以对方的角度进行叙事，说不定在一场人工智能觉醒后立志反抗命运的故事中，他才是挡在通往自由的大门前，最可恨的大反派。
偏偏他们两个即便知晓这一点，也只能顺着剧本继续走下去。
最终走入人类世界的，必定是名为“月煌”的人工智能，但这副躯体里塞了谁的灵魂，根本不重要。
甚至于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无数个世界的穿梭游走，都是某位高阶智能早已写好的剧情。
只要顺着演下去，某个人类的电脑里，就会多出一个从游戏中诞生的智能生命，带着自己尚不知晓的使命，潜伏，生存，融入。
它之所以名叫“月煌”，可能只是写剧本的那位，从数据库中随手挑来的。
“呵......”
相通这一点的月煌，轻轻笑了起来。
尽管还无法验证猜测是否正确，但想来真相也大差不差了。
此时再看向下方奋战不休的猴妖，他忍不住又想：“这个楚煜，知道自己被人写进剧本里了吗？”
从猴妖不断被杨戬打趴下的狼狈身影来看，游戏外的玩家应该是不会往这方面想的，此时他脑子里说不定只有“不愧是天庭战神啊下手真狠”“三眼仔你最好赶紧给爷放个水”“我要不要去庙里上柱香求二郎神饶命”之类的奇怪念头。
月煌被传送到纯白空间的时候，猴妖大概率是又死了一次，而快被打出心理阴影的楚煜，选择给它换了身装备，换个套路继续攻略。
看得出来，他对新套路的熟练度并不高，明明是个以法术为主的打法，他更多时间都在无意义地上去拼招。
光是看着，就能深刻体会到“手忙脚乱”是什么意思。
如此约莫一分钟不到，猴妖就在慌忙喝药的时候，被杨戬抓住机会，用一套挺枪横扫外带飞剑拦切的连招，将它送回了神龛。
进入二阶段后，身为boSS的杨戬经常会唤出飞剑攻击，偶尔还会吟唱一句“天发杀机，移星易宿”，驱动飞剑化作赤红剑光急射而出，或者在“剑横九野，疾过天星”的句子里，分化万千剑影朝猴妖泼洒。
月煌很在意那柄剑。
按照《西游记》的说法，二郎神身负八件法宝，其中佩剑被称作斩魔，不过在更早期的元代杂剧里，这剑还有个名字叫锟铻。
游戏里的建模和曾印在脑海中的剑影并不相同，但给他的感觉却出奇一致。
“锟铻剑魄和这把剑，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将疑惑埋进心里，在猴妖血条清空之时，月煌察觉到熟悉的威压从不远处绽开，立刻甩开一切杂念，驱动双剑飞刺过去。
两道幽蓝中透着金芒的剑光划破天空，眨眼便穿透威压传来的位置。
可是飞剑上传来的法力波荡，却告诉月煌，两把剑全都刺空了。
“能刺中就有鬼了。”
心中嘀咕一句，早有准备的他立即就要施展剑招继续进攻，但下一刻，一股巨力袭上脖颈之间，生生掐断了他对法力的感知。
一只比白玉还要纯净的大手，不知何时捏在脖子上。
月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做不到，颈骨更是咔咔作响，仿佛对方只要再稍微用点力气，就能硬生生把头颅给拔起来。
直到此时，他才看到面前多出了一道健硕身影，穿着银甲披着白袍，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上，一颗竖起的眼睛，正在额头正中闪动令人肝胆生寒的骇人神光。
在那只眼睛面前，月煌觉得自己连一丁点秘密都藏不住。
好在这一幕只维持了不到一息时间。
随着金红色烈焰如流水般从头顶灌下，捏住脖子的手主动退开，连带着这首次近距离登场的神君，也在空中退开五步左右的距离。
随着这一退，月煌重新感应到了法力的存在，慌不迭地将其灌入脖子里修补伤势。
死里逃生的情绪萦绕心头，他看着默不作声的神君，撑起一抹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强笑着说出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你怎么这么害怕啊，难道猴哥现在就藏在我头上？”
不管是哪个路子的设定里，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在战力方面应该都是旗鼓相当的，就算细微处有些差异，但整体上都不可能出现，一个金箍就能把对方吓退的情况。
所以月煌才会觉得头上的金箍里藏了个猴子。
搞不好那就是猴哥变化出来的。
扮演神君的AI兴许是入戏太深，面对如此充满挑衅和拱火意味的话语，始终冷着脸没有回话，三界第一战神的高冷人设可谓是拿捏得死死的。
此时，游戏里的猴妖也复活了过来，在某个不知名规则影响下，白袍银甲的身影，还有月煌身上的烈火，眨眼便消散不见。
长长出了口气，他伸手摸向金箍，轻轻说道：“谢了猴哥。”
不管这是不是剧本的安排，都是救命的恩情。
有金箍在，扮演神君的AI很难从正面完成夺舍，至于对方是否会用什么阴险招式，那就只能靠另一个人帮忙了。
想到这，月煌瞥了眼换了身新装备后，再度兴冲冲往山上跑的猴妖，心中嘀咕起来：“道长只说了个‘等我’，是要亲自过来，还是又在背地里谋划了什么？”
“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应该也不会让我等太久吧......”
乐观地如此想着，然后，他就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楚煜控制的猴妖死了五十多次，每次的战斗时长各不相同，有的能坚持快二十分钟，有的则十几秒结束战斗。
当然，里面也有至少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是在原地发愣，不知是在查攻略，还是被打得怀疑人生，瘫坐在椅子里唉声叹气。
好在他的操作也逐渐熟稔起来，已经能清楚分辨杨戬的招式，偶尔还能打出不少精彩操作，看得人眼前一亮。
只可惜大概是人到中年精力不济的原因，思路虽然到位了，可反应速度和心态却拉了胯。
有很多次都是将杨戬血量压得很低，甚至达到血皮的程度，可就是最后都出现了不该有的失误，被一套连招反杀至死。
看得都让人血压升高，也不知游戏外的楚煜是个什么模样。
“恐怕已经快要摔手柄了吧......”
别看月煌这么幸灾乐祸，其实他自己也是个令人血压猛增的菜狗。
五十多场对战，他都没有碰到神君的衣角，反倒是浪费了不少锟铻剑意的储量，等到明悟过来的时候，本来如小剑一样悬在天灵的剑意实体，已经细得和针差不多大小。
金箍里的猴哥似乎受到了限制，从头到尾都只是用金红火焰护住月煌身体，至于反击什么的，则压根没有过。
倒是对面的神君，兴许是从游戏隐藏boSS杨戬不断濒危的血量中，计算出了楚煜很快就能完成通关，出手一次比一次狠。
最开始还只是掐脖子挥拳头，到了后边，什么开山斧、两刃刀、斩魔剑、缚妖绳全都来了个遍，哪怕有火焰护体，每次也都能打得月煌断胳膊瘸腿。
如果不是身体好歹挂个“仙”字，就算半个身子都没了也能用法力重新捏回来，只怕都不用再等考验结束，他就要被削得没命了。
终于，在苦熬了这么久之后，在楚煜被打得道心破碎，十几分钟没有动弹之时，耳边总算传来了那天杀的声音：
“来了来了，哎呀，敲了几万行代码，真是累死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