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往往来得悄无声息,却又荒谬绝伦。
事件的起因,是南宫弘为了彰显上界威严,
同时也是为了安抚和激励像赤焰宗这样的“忠诚”势力,
决定在修仙界东部,靠近天枢门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修建一座象征性的“上界功德碑林”及附属行宫。
此举既为示恩德,也为了能够就近监控。
工程由赤焰宗牵头,联合几个附庸宗门负责具体营造。
所需石料、灵木等大宗材料,自然摊派到了周边区域。
摊派额度,由赤焰宗进行“酌情商定”。
这一“酌情商定”,便成了灾难的开始。
赤焰宗少主炎烁志得意满,将这次工程视为赤焰宗确立东部霸主地位、同时向上界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他不仅将大部分份额强压给天枢门等“不安分”势力,
更是在规格上层层加码,要求使用最上等的“青罡玉”为碑体,千载“凤栖木”作为行宫梁柱。
这些材料,即便在战前也属珍贵,如今更是稀缺至极。
天枢门被摊派的“青罡玉”数量,近乎掏空其仅存的底蕴。
玄诚子亲自前往赤焰宗交涉,低声下气,陈述宗门困难,请求减免或允许以其他材料替代。
炎烁端坐主位,把玩着一枚上界赏赐的玉佩,眼皮都未抬一下,
“玄诚掌门,此乃上界定下的规制,彰显无上威严,岂容儿戏?
材料不齐,延误工期,这罪名……你天枢门担待得起吗?
还是说,你们私藏资源,意图不轨?”
交涉破裂。
天枢门上下愁云惨淡。
最终,玄诚子不得不下令,开启最后一座封存的小型废矿,希望能从中提炼出些许品质稍次的青罡玉矿石,勉强凑数。
这座废矿位于天枢山脉支脉深处,地质复杂,靠近一片能量紊乱区,战前就因为开采难度大、风险高而废弃。
开采工作由以赵大川为首的一批外门弟子和依附的凡人矿工进行,条件艰苦,进度缓慢。
为了加快速度,也因缺乏更安全的开矿法器,他们不得不使用一些被改良过、但威力更大的“裂石符”和简陋的支撑结构。
悲剧发生在第七日。
当一声比往常剧烈得多的爆炸声从矿洞深处传来时,所有人都知道坏了。
不是普通的塌方,剧烈的爆炸引发了矿脉深处本就极不稳定的地气,并与附近紊乱的能量场产生了可怕的共鸣!
山体剧烈震动,碎石如雨落下。
更为恐怖的是,一股混杂着狂暴灵气、地底浊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暗气息的灰黑色气柱,从炸开的矿洞深处冲天而起!
气柱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岩石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焦黑纹路,
几名离得稍近的矿工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直接化为僵立的、覆盖着灰烬的“石雕”!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东部。
这不仅仅是矿难,那喷发出的诡异气柱,其气息竟然与古战墟边缘偶尔逸散的“污染”气息,有着几分相似!
虽然浓度和规模远不能与之相比,但其性质,令人不寒而栗。
赤焰宗第一时间不是组织救援或探查,而是立刻派出修士封锁现场,并火速上报巡查使,
将事故定性为
“天枢门为逃避供奉,违规使用危险禁术开采,破坏地脉,引发未知魔气泄漏,危害四方,其心可诛!”
巡查使迅速到场,确认了气柱中的“异种能量”性质,并检测到该区域地脉出现不稳定波动。
此事立刻被层层上报,直达南宫弘案头。
天枢门,完了。
这是所有人,包括玄诚子自己,在得知消息那一刻的共识。
在南宫弘急需杀鸡儆猴、巩固高压统治的此刻,在“魔气泄漏”如此敏感的话题上,天枢门撞在了最锋利的刀口上。
然而,这起看似由贪婪、愚蠢和意外引发的悲剧,其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谁也无力去注意,在那灰黑色气柱喷发、地脉剧烈扰动的瞬间,
远在万里之外的古战墟深处,那些潜伏的黑暗晶石碎片,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共鸣嗡鸣。
那一直存在的“深渊低语”,似乎在这一刻,清晰了那么一刹那,仿佛带着一丝……贪婪的意味?
地火,仍在奔流。
而点燃引信的那颗火星,已然溅落。
浓重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毁灭的风暴,与挣扎的星火,都在孕育着最后的爆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那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终于砸落在了布满裂纹的大地之上。
天枢门矿难引发的“魔气泄漏”事件,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上界与修仙界同时激起滔天骇浪。
而这浪涛,被南宫弘精准地引导向了他期待已久的方向。
赤焰宗呈报的“事故报告”与巡查使的“现场勘验记录”几乎同时送达。
报告措辞严厉,将事故完全归咎于天枢门“为抗拒上界征调,
罔顾地脉安全,私自启用危险古禁术‘地脉聚爆诀’(实为改良裂石符被污名化)进行违规开采,
导致地气失衡,引动深层魔气污染,对东部乃至整个封印区稳定构成严重威胁”。报告末尾,附上了炎烁“大义凛然”的建议,
为儆效尤,杜绝后患,应立即将天枢门定为“危害界域安全之叛逆”,
予以彻底铲除,其山门灵脉应收归上界直接管辖,其附庸势力需接受“忠诚审查”。
巡查使的记录在技术细节上更为“详实”,重点描述了泄漏气柱的能量属性“与已知古战场污染源存在高度相似性”,
并指出天枢山门周边地脉已出现“不正常的能量富集与紊乱节点”,暗示天枢门可能长期存在“利用或研究禁忌能量”的嫌疑。
他们建议立即封锁天枢山门及周边百里区域,进行全面“净化”与“调查”。
两份报告相互印证,将天枢门钉在了“叛逆”与“魔染源头”的耻辱柱上。
南宫弘在家族议会上,将这两份报告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声音激愤,
“父亲,诸位长老!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
天枢门不仅是技术上的叛逆,更是心性上的堕落!
他们为了私利,竟敢触碰魔气禁忌,置整个修仙界安危于不顾!
此等行径,与域外天魔何异?
若不严惩,何以正法典?何以安人心?
我建议,立即启动‘净厄’程序,由我亲自督率巡查司与忠诚的下界力量,剿灭天枢门,肃清东部!”
“净厄”程序,是上界针对下界大规模叛乱或严重危害界域安全事件时的最高等级军事清除预案。
一旦启动,意味着目标势力将被定性为“厄源”,不受任何常规规则保护,
可采取包括彻底摧毁山门、镇压所有关联者在内的一切必要手段。
南宫明远等人脸色剧变。
他们当然看得出报告中的诸多疑点与夸大之处,更明白这是南宫弘借题发挥、进行大规模清洗的绝佳借口。
但“魔气泄漏”是事实,且发生在如此敏感时期,他们很难直接为天枢门辩护。
“弘公子,此举是否过于急切?”
南宫明远试图缓颊,
“天枢门或有不当,但‘净厄’程序牵连甚广,东部局势本就复杂,若处置过激,恐引发更大动荡,反而不利于封印区稳定。
是否可先行羁押玄诚子等首脑,详查事故真相,再行定夺?”
“详查?”
南宫弘冷笑,
“明远长老,魔气污染,那可是瞬息万变!
难道要等到污染扩散,东部沦陷,才去‘详查’吗?
至于动荡——正是因为姑息太久,才有了今日之祸!
唯有用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拨乱反正!
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南宫擎天端坐于上,面沉如水。
天枢门之事,他并不在意,一个下界宗门的存亡,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但此事触及了两个敏感点,
一是“魔气”,这直接关联到他最为在意的域外天魔威胁;
二是南宫弘与南宫明远两派愈发激烈的路线之争。
他知道,这是长子确立权威、推行其路线的关键一步。
而古战墟那边,东方默的警告犹在耳边……但他同样认为,内患不除,何以御外?
片刻沉默后,南宫擎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天枢门触犯禁忌,引动魔气,证据确凿。
为保界域安宁,准予启动‘净厄’程序一级响应。
由弘儿全权负责,调配必要力量,务必肃清祸源,稳定东部。
明远,古战墟事宜,你需加倍用心,确保万无一失。”
一锤定音。
南宫弘眼中精光爆射,躬身领命,
“孩儿遵命!必不负父亲所托!”
清洗的号角,正式吹响。
“净厄”程序启动、南宫弘将亲率大军剿灭天枢门的消息,
通过隐秘渠道传到天枢山门时,整个宗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无可抑制的悲愤与绝望。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一位长老须发戟张,怒吼出声,
“那矿难分明是意外,是赤焰宗逼迫所致!他们竟敢颠倒黑白,要灭我道统!”
“跟他们拼了!
反正是一死,不如轰轰烈烈战一场!”
年轻弟子们群情激愤,连日来的压抑与屈辱在此刻化为冲天的怒火。
玄诚子站在残破的主殿前,望着下方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心如刀绞。
他知道,宗门已至绝境。
面对上界正规军和赤焰宗等爪牙的联合围剿,天枢门这点残存的力量,无异于螳臂当车,
连“轰轰烈烈”都做不到,只会是单方面的屠杀与毁灭。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隐蔽、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波动,悄然传入玄诚子识海。
是墨渊!
“玄诚掌门,事已至此,玉石俱焚,毫无意义。”
墨渊的神念飘渺却清晰,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净厄’程序启动,上界大军不日即至。天枢门山门,守不住。”
玄诚子心中一痛,
“墨渊道友,难道就让我天枢门千年基业,就此断送?
让我门下弟子,引颈就戮?”
“基业不在山门,而在人心传承。”
墨渊的神念道,
“‘薪火’计划,已准备多年。
此刻,正是启用‘惊蛰’子方案——‘金蝉’之时。
立刻挑选最核心、最有潜力的弟子,携带宗门最重要的传承典籍与种子,通过预设的密道撤离。
‘薪火者’会在外围接应,将他们分散隐匿至各备用安全点。
记住,人数宜精不宜多,行动必须绝对保密,包括对大多数长老和弟子。”
“金蝉脱壳……”
玄诚子喃喃道。
这是墨渊早就与他商议过的、最坏情况下的预案之一。
放弃山门,保存火种。
“那……剩下的弟子们呢?”
玄诚子声音沙哑。
墨渊沉默了一瞬,
“……尽可能疏散。
发布公告,宣布解散宗门,责令所有弟子即刻离山,各寻生路。
能走多少,是多少。
上界的目标是山门和主要首脑,对于四散逃离的低阶弟子,未必会全力追杀,
尤其是……如果同时有更大‘目标’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话。”
“更大目标?”
玄诚子一怔。
“我会在古战墟方向,‘配合’他们一下。”
墨渊的神念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天枢门不能白牺牲。
玄诚,你是掌门,亦是‘薪火’。
保存火种,延续道统,比殉葬山门更为重要。时间不多了,速决!”
神念就此中断。
玄诚子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
他望着巍峨却又残破的群山,望着殿前那些年轻而充满希冀或绝望的脸庞,巨大的痛苦与责任几乎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传遍山门,
“所有天枢门弟子听令!”
玄诚子的命令,如同寒风刮过山岗。
首先,是宣布宗门因“重大过失”,即刻起自行解散。
所有弟子,无论是内门外门,即刻收拾行装,离开山门,自谋生路,不得再以天枢门弟子自居。
此令一出,满山哗然,不解、愤怒、哀求之声四起。
紧接着,是核心长老的秘密会议。玄诚子强忍悲痛,传达了“金蝉”计划。
一阵激烈而短暂的争论,
最终选出包括赵大川在内的三位长老,以及二十名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五岁之间、天赋心性俱佳、且背景相对清白的核心弟子。
他们将携带宗门最重要的三部根本功法玉简、历代祖师的部分修行心得、以及封存在秘库中的数十种珍稀灵植种子和矿物样本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