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祖珏迈步前行。
靴底踏过尸骸遍布的废墟,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带着山岳倾移般的沉厚。
大地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似在臣服,又似在哀鸣。
身后,四团净业白焰无声熄灭,最后一丝暗红煞气被彻底涤荡,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终被一种焚尽污浊后的清冽取代。
行至距紫金敕令十丈处,两道身影横移而出,如峭壁般挡在楚战骁身前。
寒梅姥姥,凝霜长老。一左一右,玉尺与冰花同时亮起微光。
那光极淡,却凝而不散,像风雪夜中两盏不肯熄灭的残灯,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
夏祖珏驻足。眸中寒芒微闪,目光扫过二人。
只一眼,便如太古神山压下,两人肩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压成齑粉。
“嗯?”他唇间逸出一个单字,却比寒冰更刺骨,“南域之事,广寒仙阙也要插手?”
寒梅姥姥握尺的五指骨节泛出青白,指甲几乎嵌入玉中。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夏前辈,仙阙绝无此意。然此三人乃我派贵客,前辈若执意出手——老身纵粉身碎骨,亦要阻这一阻。”
夏祖珏唇角微勾,那弧度薄如刀锋,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讥诮:“阻我?就凭你们?”
凝霜长老朱唇轻启,却见寒梅姥姥侧首,递来一个极沉的眼神——“够了”。
寒梅姥姥迎上夏祖珏的目光,眼底映着残阳血色,一字一顿,如凿石留痕:“阻不住,也要阻。这是老身的本分。”
夏祖珏静默一瞬。那抹讥诮的弧度未散,却奇异地松动了一线,似嘲弄,又似对这份“本分”的某种淡漠认可。
他开口,声线平缓,却让寒梅姥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霜似的冷汗,顺着脊椎一路寒凉:“最好没有。否则,本王不介意亲自去广寒仙阙走一遭。”
凝霜长老清冷的面庞终于失色。
她缓缓松开掐诀的双手,周身八朵冰花无声飘散,碎成漫天晶尘,如一场无声的葬礼。
寒梅姥姥亦垂下玉尺,指节上那圈勒出的白痕久久未褪。
她向后退出半步,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那半步里,写尽了无力与沉痛。
夏祖珏不再看她们。
玄袍拂动,带起一缕微风,径直走过两人身侧,来到那道濒临破碎的紫金敕令前。
他垂眸。光柱上裂纹如蛛网蔓延,紫金光芒从裂隙中溢散,像一口将碎的钟,在作最后的震颤。
光柱之下,楚战骁脊背弯如满弓,双掌死死抵住敕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金石之色。
金银双色龙气自他周身奔涌,顺着裂纹灌注而入,如濒死巨兽回光返照般的挣扎。
那道龙骨上的裂痕已触目惊心,发丝般的细纹辐射如枯藤,几处透光之处,可见内里龙魂之光明灭如风中残烛。
夏祖珏凝视那道身影,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寒意:“小子,撑了多久了?”
楚战骁未有应答。额前碎发被汗水与血污黏成一绺,覆住眉眼,唯余一双眸子,在发隙间睁开。
那双眼中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簇近乎燃烧的执念,如淬火之铁,越压越炽。
他掌下敕令仍在剧颤,金光剥落,却终究未碎——因他那双撑住天地的手,仍未松开分毫。
龙气倒灌经脉,如刀刮骨,他却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
夏祖珏的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撕裂处,那截金银龙骨之上。
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真龙道体……双龙魂共生。有趣。”
他抬眸,视线越过楚战骁弯折的脊梁,越过那道摇摇欲坠的金光,直刺高台上的李天玄。
那目光如无形剑气,令李天玄下意识攥紧掌中玉玺,指缝间溢出细碎光屑。
夏祖珏又偏过头,扫向不远处的轩辕斩仙与剑棠凰。
一人单膝跪地,肩头刀伤深可见骨,血滴溅入尘埃,然眼底清亮如洗,周身银芒虽黯,锋锐不改;另一人立其身后半步,双臂血痕未凝,双拳紧握至指节发白,琥珀色瞳孔紧锁楚战骁,心疼与怒火交织翻涌。
夏祖珏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唇间低语,似自语,似判定:“真龙道体,太极阴阳神体,神凰不灭体……”他顿了顿,眼底那抹极深的波澜间,竟泛起一丝近乎欣慰的微光,“好一个……大争之世。”
收回目光,重新落向楚战骁。他语气中的随意淡去,多了几分郑重:“小子,本王卖你个人情。你体内双龙魂再这般强撑,一炷香内必枯竭。你死不死,与本王无干——但本王看你顺眼。要本王出手,灭了这真武皇朝么?”
此言一出,高台上李天玄面色骤然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
掌中紫金玉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裂响,裂纹再扩一分。
他死死瞪着夏祖珏的背影,指节攥得发青,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吐露——因他知道,这玄袍身影所言,字字皆可成真。
楚战骁终于缓缓抬头。
动作迟缓,似每抬一寸都牵动全身筋骨,脖颈青筋虬结。
额发血汗黏连,狼狈不堪,却掩不住那双布满血丝、却沉静如渊的眼。
那眼底沉淀着远超年岁的沉毅,与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他看向夏祖珏,嘴唇翕动数下,方挤出一句沙哑如砂砾摩擦的回应,字字却如钉入铁石:
“不劳前辈出手……只求前辈……拦住旁人。”
夏祖珏眉梢微挑。那抹弧度里,掠过一丝真切的欣赏。
楚战骁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誓言刻碑:“这李天玄……晚辈……要亲手斩之。”
废墟,死寂。
风凝于空,尘悬不落,连远处那截断旗都在这一刻定格了倾斜的角度。
寒梅姥姥与凝霜长老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震动。
轩辕斩仙握剑的手指骨节发白;剑棠凰琥珀色的瞳孔中潮涌般翻腾着情绪,张唇,终是无言。
而高台之上的李天玄,在此刻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道跪伏于敕令下的身影,明明脊折骨裂、龙气涣散,可那双透过发隙射来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以命相搏的决绝,刺得他神魂发颤。
夏祖珏凝视他片刻,沉默如渊。那几息的静默,比刀悬颈上更令人窒息。
良久,他缓缓颔首,声沉如铁:“好。你欠我夏氏一个人情。”
旋即转身,面向天穹。
玄袍猎猎,如夜色展开的双翼,负手而立。
残阳余晖将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拉得极长,投下一道横贯废墟的暗影。
目光落向李天玄时,眼底那抹令人心胆俱寒的光再度亮起——冰冷,审视,居高临下,如神明垂眸,睥睨一只注定今殒的困兽。
他开口,声不高,却令整片天地灵气为之一滞,连呼吸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
“李天玄,你听好了。本座今日给你一条活路。既是私怨——便拿命来斗。他亲手杀你,你死得其所;你若能杀他,算你命硬,本座绝不追究。”
语罢,他略顿,轻慢与威压交织成更刺骨的寒意:“至于这敕令——”
他伸出一指,对着那道紫金光柱,屈指一弹。
无形指力拂过,如鸿毛落水,无声无息。
下一瞬——
轰!
敕令光柱自顶端寸寸崩解!
紫金碎片如琉璃雨般簌簌飞溅,每一片碎光在坠落中都散作流萤,似被风撕碎的残梦,纷纷扬扬,洒落楚战骁肩头、发间。
楚战骁只觉双掌下那如山重压骤然消失,身躯猛地前倾,双膝一软,险些栽倒。
他踉跄两步,却于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撑住残壁——稳住了身形。
胸前龙骨之上,金银双色龙光如决堤洪流,疯狂涌入裂纹之中。
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在磅礴龙气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收拢、平复,如枯河重注春水,生机勃发。
周身龙气再度翻涌,从奄奄一息转为炽烈如焰。
夏祖珏收回手指,玄袍袍角轻拂过地面尘埃。
他侧身退开三步,双手负后,姿态淡漠从容,目光如观戏之人,落在高台上的李天玄身上。
“来吧。”
二字轻吐,却清晰传入废墟每一个角落,震得每一粒尘埃都微微一颤。
“让本王看看,你这真武皇主,有没有命……活过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