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从东侧墙洞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褪色的青布袍子，脚上踏着千层底布鞋，两只手插在袖管里，头发用一根削得粗糙的木簪别着。
街口的喧闹停住了。
搭在高台上的红漆木架还在晃。
几百个挂着各派腰牌的修士停下手里的动作，法器悬在半空，光华黯淡下去。
陆天明按着袖子。
袖管里的金纸硬邦邦的，边缘扎在腕子皮肉上。
那是上界巡查使给的诛仙符。
陆天明喉咙里发干，舌头顶住上颚，咽下一口唾沫。
刚才那一刹，脑海里那个平铺直叙的字音压得他元音发颤。
那股发自骨髓的寒意没有散干净。
但是。
上界使者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可是一位真真正正的上界巡查使，抬手就能引动空间裂痕的大能。
使者亲口说过，院里这人仗着归墟异宝作祟，本身根本没有登堂入室的仙门根基。
只要出了院子，脱离了异宝布置的场域，这青衫凡胎就是砧板上的肉。
更何况，自己袖子里揣着散仙一击。
在这方天地里，散仙就是顶峰。
哪怕是中州大派的太上长老爬出来，也扛不住这道金符。
底气从脚底板升起来，直冲天灵盖。
陆天明把孝服的领口扯了扯，迈步走到高台边缘。
木板在他脚底下发出嘎吱声响。
他居高临下，居高临下看着站在泥地里的张卫东。
青衫，布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升腾。
甚至连腰间挂着的荷包，都是粗布缝的，上面绣着走形的胖鸭子。
那是凡俗妇人的手艺。
“张卫东！”
陆天明抬手指向前方，声音灌注真元，震得两侧民房的瓦片簌簌抖动。
“你当真以为，缩在凡人窝里，天下道门就奈何不得你？”
街面上的修士们缓过神来。
见陆天明开了腔，几个依附天衍宗的小门派掌门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陆宗主说得对！邪魔歪道，也敢在此作威作福！”
“把陆少主害成那副模样，今日必须血债血偿！”
杂乱的叫嚷声重新盖过了风声。
张卫东站在青石板碎裂的坑洼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刚才走得急，踩到了一滩烂泥，鞋帮子黑了一块。
这双布鞋是宋青柠前天刚洗干净晾干的。
鞋面洗得很软，穿起来舒服，弄脏了回去免不了挨两句唠叨。
他有些烦。
“吵完了没。”
张卫东抬起眼，看向高台。
语调不高，平得像深秋结冰的死水塘。
陆天明胸口起伏了两下。
这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跟三天前在门缝里看他时一模一样。
那种把活人当臭虫的漠视，让陆天明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死到临头，还敢装腔作势！”
陆天明冷哼一声，袖子一振，把那尊石化的陆远像往台前推了半尺。
石头的眼球凸出来，定格在惊恐的瞬间。
“你仗着下界残破的古物，伤我门人，灭我宗脉，自以为无敌于世。”
陆天明往前踏出一步，踩碎了高台边缘的雕花木栏。
“但你根本不知道，你惹了什么样的天！”
“神主座下巡查使大人亲临此界，你的底细，早已被上界大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手里的腌臜勾当，在巡察使大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上界巡查使。
这五个字从陆天明嘴里砸出来，整条街的空气都像沉了三分。
围在高台下的修士们倒吸凉气。
万宝阁留下的几个暗桩探子缩在茶摊阴影里，手里捏着的传讯符差点被捏碎。
上界。
那是修真界所有门派典籍里记载的终极去处。
万年以来，飞升之路断绝，这方世界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上界的声音。
如今天衍宗竟然攀上了真正的上界真仙？
难怪陆天明敢披麻戴孝堵在门前。
难怪他敢扬言布下离火大阵。
背靠上界大能，天下谁人能挡？
“原来是有上界巡察使撑腰……”
“这姓张的踢到铁板了，下界修士再强，如何斗得过天门之上的仙官？”
“难怪天衍宗敢这么大张旗鼓，这是奉旨讨贼啊！”
议论声像水开了一样翻滚。
人群看张卫东的眼光变了。
不再是看不可名状怪物的惊惶，变成了看冢中枯骨的怜悯。
院墙头上，瓦片轻响。
苏月侧身躺在屋脊上，一条胳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修剪染成凤仙花色的指甲。
红润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巡查使？
昨天下午被当成链球砸烂半棵槐树的那个银袍小子？
这帮人连谁挨了揍都没打听明白，就敢端着骨灰盒跑出来唱大戏。
苏月吐掉嘴里衔着的草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九条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瓦当上的灰尘被扫得干干净净。
她懒得开口。
看这帮蠢货作死，比在后山啃野鸡脖子有意思多了。
云游子提着一把青菜，从东墙破口探出半个身子。
老道士把菜叶子上的泥抖了抖，花白胡子抖动两下，眼神里全是嘲讽。
“上界巡察使？”
张卫东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穿银袍子的小白脸。
废话很多，长得细皮嫩肉，被扔出去砸断树干的时候，肋骨断了三根，吐了半升血，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那叫巡察使。
“他让你来的？”张卫东问。
陆天明以为对方怕了。
那平淡的语调，在他听来，分明是虚张声势下的迟疑。
任何一个下界生灵，听到“上界”两个字，神魂深处都会本能地生出敬畏。
这是位阶的差距，是凡胎与神明的距离。
“怕了？”
陆天明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大仇将报的快意。
“迟了！”
“巡察使大人赐我诛仙重宝，今日就是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祸胎！”
陆天明单手伸进袖中，一把抽出了那张金灿灿的符纸。
符纸见风就涨，符面上的“诛”字透出刺目的金光。
整条朱雀大街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坚硬的青石板一寸寸龟裂，狂暴的气流把高台周围的修士推得连连后退，功力稍弱的直接口鼻溢血。
真正的仙家手段。
哪怕没有激发，仅仅亮出符纸，逸散出来的威压就已经超越了合体期的极限。
陆天明悬空而起，脚踏虚空，整个人被金光包裹。
他俯视着泥地里的青衫男人，面容狰狞。
“张卫东，跪下！”
“自废双手双脚，把我儿变回来！”
“再把那头九尾狐妖交出来给巡查使大人当坐骑，本座或可在大人面前替你求个全尸，留你神魂入轮回！”
虚空裂隙中。
隐匿在重重乱流深处的银袍人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墨色长袍，胸前的骨裂用神药勉强压制住，但吸气时肺叶依然隐隐作痛。
看着下界高举金符的陆天明，银袍人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刀已经出鞘了。
那张诛仙符里封存着他本体的一缕本源杀力，即便是同阶修士硬抗，不死也得蜕层皮。
他要借陆天明的手，逼出那个张卫东的极限。
看看这个古怪的青衫凡人，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底牌。
高台前方。
金光铺天盖地压下来，地面的泥水被高温瞬间蒸干，化作白雾。
张卫东站在蒸腾的白气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觉得金光晃眼。
刺目。
让人头晕。
“我女儿在屋里睡觉。”
张卫东开口。
金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你弄这么大动静，会吵醒她。”
陆天明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被轻视的狂怒。
大阵临头，仙符索命，这疯子还在惦记女儿睡觉？
“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死吧！”
陆天明双目圆睁，舌尖咬破，一口精血喷在金符之上。
“诛！”
金符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金色匹练，斩裂长街两旁的房屋，带着毁天灭地的锋芒，直奔张卫东的天灵盖压下。
周围的修士抱头逃窜，哀嚎遍野，生怕被余波化为灰烬。
张卫东把右手从袖管里抽了出来。
食指微屈。
指甲盖上还沾着早上剥蒜留下的白皮。
他对着半空中那道毁天灭地的金色霹雳，随手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响动，像铜钱掉进了瓷碗。
金色匹练停在半空。
百丈长的仙家杀力，在距张卫东额前三寸的地方，崩出了一道白色的裂纹。
裂纹蔓延得很快。
啪的一声脆响。
金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粉末，像下了一场毫无温度的雪，扑簌簌落进泥地里，瞬间熄灭。
狂风停了。
威压散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陆天明还保持着前倾下压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的右手空空如也，掌心残留着精血的血腥气。
诛仙符……没了？
就那么随手一弹，仙符碎成了灰？
陆天明体内的真元停转，整个人失去支撑，从半空中笔直地栽了下来。
扑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骨头发出碎裂的闷响。
剧痛传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脑子彻底空了。
虚空深处。
银袍人瞳孔收缩如针尖，胸口的旧伤猛地崩开，一口金色的神血喷在虚空裂隙边缘。
那是他的本源！
被一指头弹碎了？
银袍人浑身冰凉，撕开身后的空间壁障，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连一丝神念都不敢多留。
街面上。
张卫东甩了甩手指，把指甲盖上的蒜皮甩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踩碎了一颗金符落下的碎屑。
陆天明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走过来的青衫男人。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纯粹的不耐烦。
“你刚才说，”张卫东停在他面前两尺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惹了谁？”
陆天明张开嘴，喉咙里咕噜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灵魂像被冻僵了一样，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地叫嚣着绝望。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囡囡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印着小兔子的红肚兜，手里拖着金属小狗的尾巴，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爸爸。”
小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外面好亮呀，是有雷公要劈坏人了吗？”
张卫东转过头，脸上的淡漠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眼弯起温和的弧度。
“没有，爸爸在抓耗子。”
他温声应了一句，随即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面如死灰的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