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
顾伞的吼声未落，一种违反生理直觉的过载力瞬间袭来。
这不是错觉，而是纯粹的物理暴行。
日出号，这艘满载排水量二十五万吨的钢铁堡垒，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深渊底部强行托举。如果你看过高压水枪清洗地面的慢动作，就会明白现在的处境——太平洋底部的地壳板块发生挤压性断裂，数亿吨海水在极短时间内被“泵”向海面。
深度计的数字在疯狂倒退。
-750米。
-680米。
数字跳动的频率快得连成了一条线。
“上升速度：18节……25节……34节！”声呐员的声音被巨大的环境噪音撕扯得支离破碎，“我们在加速！这就像坐在火山喷发的岩浆上！”
舰桥内，气压急剧变化。所有人的耳膜都发出了“波”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尖锐的耳鸣。
顾伞死死扣住扶手。c-7神经药剂的药效在他的血管里奔腾，将原本混乱且恐怖的感官体验，强制拆解为一条条冷冰冰的信息流。
【耳压失衡，因为外界水压骤降导致船体微膨胀。】
【龙骨发出牙酸的声响，那是金属疲劳的前兆。c区结构应力已达91%。】
【这不是上浮，是被挤压。我们像一颗被用力挤出果肉的柠檬核。】
“所有损管小组，放弃修补！”顾伞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大脑，“寻找最近的承重柱！把自己固定死！冲击倒计时……无法计算！”
确实无法计算。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股来自地幔深处的动能，会在何时释放殆尽。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整个海洋都在这一刻炸裂。
深度计归零。
下一秒，日出号原本漆黑一片的舷窗外，骤然亮起刺目的灰白色。
船头破水而出。
但这仅仅是开始。巨大的惯性并没有让这艘巨轮停留在海面，而是带着它继续向上冲刺。二十五万吨的钢铁之躯，裹挟着数千吨尚未流尽的海水，像一枚重型洲际导弹，硬生生冲向了天空。
“高度计启动！”江心妍看着屏幕上那个离谱的读数，瞳孔失去了焦距，“正……正120米！还在上升！我们要飞出去了！”
这就是末日。
物理法则在这一刻显得既荒谬又真实。
透过强化玻璃，顾伞看到了一幅足以让巨物恐惧症患者当场暴毙的画面。
他们并不是在平静的海面上“飞翔”。
在日出号的下方，是一堵墙。
一堵由浑浊海水、海底泥沙、鲸鱼尸体和人类文明残骸构成的黑色水墙。它的高度超过六百米，正在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向前推进。
日出号就像是从这堵水墙顶端被甩出来的一粒沙砾。
上升势能耗尽。
顶点到达。
“失重。”顾伞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刹那间，舰桥内所有未固定的物体——签字笔、水杯、以及几份散落的文件，全部漂浮了起来。
雷战感觉自己的胃直接顶到了喉咙口，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要掉下去了……”苏晓晓死死闭着眼睛，指甲深深嵌入了座椅的皮革中。
从一百多米的高空，向下跌落。
下方不是柔软的水面，而是那道正在高速运动、坚硬如铁的超级海啸波峰背部。
按照自由落体公式，接触时间约为5秒。
撞击动能将超过船体结构的屈服极限。
结局只有一个：龙骨断裂，反应堆殉爆，日出号变成两截废铁。
除非……
【除非有人能在上帝掷骰子落地之前，伸手接住它。】
顾伞睁大了眼睛。药物副作用让他眼角的毛细血管破裂，溢出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宛如恶鬼。
他的时间感被拉长了。
漂浮在空中的水杯，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江心妍惊恐张大的嘴，像是一帧定格动画。
只有数据流是快的。
“周建国！”顾伞对着麦克风咆哮，语速快得惊人，“十二组姿态引擎，喷口垂直向下！最大功率！不需要预热！给我烧！！”
“现在？可是我们在空中……”周建国的声音带着迟疑。
“就是现在！执行！！”
这道命令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
位于船体底部的十二个等离子喷射口，原本是用来在静水中微调船体方位的辅助动力。但在这一刻，它们被顾伞当作了火箭的减速引擎。
“滋——轰！！！”
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流，在半空中喷薄而出。
高温瞬间蒸发了附着在船底的海水，形成了一团巨大的白色蒸汽云。
巨大的反推力瞬间作用在船体上。
舰桥内，原本漂浮的物体猛地砸向地面。
那种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压断肋骨的超重感。
“警告！船体结构过载！c区龙骨产生塑性形变！”
“警告！引擎3号、7号过热报警！”
红色的警报弹窗像雪花一样疯长。
但顾伞没有看一眼。他盯着高度计。
80米。
50米。
下坠的速度在减缓。
这就像是用手掌去托举一块坠落的板砖，虽然手会痛，但板砖不会碎。
“还不够……”顾伞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水面，那是死神的脸，“角度不对。船头太重了。”
由于船头装载了厚重的破冰装甲，日出号正在呈现俯冲姿态。如果这样入水，船头会直接折断。
“左舷引擎停机！右舷全功率！给我把船头抬起来！”
这是一场在百米高空进行的、二十五万吨级的精密微操。
船身在空中剧烈抖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就像是一头濒死的巨兽在空中垂死挣扎。
终于，在距离水面仅剩15米的那一刻。
船体姿态改平了。
“撞击准备！！！”
顾伞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轰隆！！！”
这不是声音。
这是震荡。
日出号的平底重重地拍击在海啸波峰的背部。
那一瞬间，舰桥内的所有玻璃虽然有防爆涂层，却依然炸裂成了蛛网状。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座椅传导，即便有缓冲系统，依然有不少人直接喷出了一口鲜血。
顾伞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视野瞬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