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王继业才回过神来。
他踉跄后退两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不可能!宝荣是我亲儿子,他怎会……
定是你们对他用了刑!屈打成招!可他还是个孩子啊!”
说着,他疯了似的扑向林昭。
林昭却只是侧身一让。
王继业扑空,膝盖磕在地上,差点吃了满嘴泥。
“孩子?”林昭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沓供状,劈头甩在王继业脸上:
“王大人自己看看吧。这就是令郎亲口所供,太后娘娘和皇上,俱在场听得明明白白!”
林昭顿了顿,讥讽之意更浓:
“哦,对了,他还说——事情都是您交代他做的,他只是个从犯!”
王继业颤抖着捡起供状,一行行看下去,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
那供词写得清清楚楚:
王宝荣私下纠集地痞,意图废掉孟青澜双手,还亲口说是“替父亲办事”。
怎么会这样,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王继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昭:
“我要见他!我要与他当面对质!你们若不让我见,便是心虚,便是栽赃陷害!”
“好啊。”林昭勾唇一笑,“本官正要让你们父子好好叙叙旧。”
他转身吩咐狱卒:“来人,‘请’王大人起驾,移步天牢。”
“天牢?!不,我不去天牢……”
王继业还想挣扎,两个狱卒已经架起他的胳膊,拖着往外走。
身后牢房内,薛氏趴在栏杆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王继业,你也有今天!让你抛弃妻女,活该!这就是报应啊!”
那笑声尖利刺耳,像刀子一样剐在王继业心头。
他还想反驳,却被越拖越远。
……
天牢。
这里远比大理寺更加阴森。
石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空气里是血腥与腐臭味。
王继业被狱卒一路拖行至此,心里却还存着一丝幻想——
宝荣是他唯一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出卖他!
父子连心,只要见着面,他一定要问清楚真相!
很快,他被押到一间牢房门口。
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借着昏黄的烛火,王继业看见王宝荣被铁链锁着,斜靠在墙角。
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身上却再无其他明显伤痕。
听见有人进来,王宝荣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悔恨,只有满眼的怨毒与不甘。
“宝荣!”王继业挣脱狱卒,踉跄扑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颤抖:
“告诉爹,你是不是被他们逼的?是不是大理寺的人屈打成招?
你别怕,跟爹说实话!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话音未落,王宝荣竟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爹,您还想替我讨回公道?”王宝荣一根根掰开王继业的手指,语气满是嘲讽:
“您若是真有这个能耐,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王继业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要是有点用处,事情会变成这样吗?!”王宝荣越说声音越大,眼底满是委屈:
“祖父让您去收拾孟青澜,您倒好,雇了几个泼皮,就想蒙混过关!
结果呢?当街就被拆穿,还被人家抓了个现行!
我要不是为了堵上您捅出来的篓子,又何必冒险亲自动手?”
王继业瞳孔骤缩:“你……你真的去截杀孟青澜了?!”
“对!确实是我干的!”王宝荣破罐子破摔,索性全盘托出:
“我只是想为咱们王家争口气!
废了孟青澜,祖父必定对我刮目相看!
到那时,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就肯救母亲出来,咱们二房也能扬眉吐气……”
“你闭嘴!”王继业听不下去了,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王宝荣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牢房里回荡。
“你还敢提你那扫把星娘!王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拜她所赐!你这个逆子!蠢货!”
王继业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又是一巴掌。
“爹……爹你打我?!”王宝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父亲。
从小到大,他被宠得无法无天,何曾挨过这样的打?
可迎接他的,却是更加密集的耳光。
“啪!啪!啪!”
“不成器的东西!老子打的就是你!
还有你娘那个毒妇!老子要被你们母子俩活活害死了!”
王继业左右开弓,越打越狠,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恐惧、愤怒全部发泄在儿子身上。
“爹,爹我错了……饶了我吧……”
王宝荣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渗血,先前那股狠劲彻底散了,抱着头缩在墙角呜咽。
然而,王继业却没停手。
直到他打得手软,气喘吁吁,狱卒才将二人分开。
林昭也没兴趣看这父子俩狗咬狗,转身回了大理寺。
……
大理寺,地牢。
薛氏发泄过后,渐渐冷静下来。
王继业完了,太师府眼看也要完了。
可她的芷悦,她的宝荣……往后可怎么办?
她蜷缩在稻草堆上,心里又气又悔。
这时,脚步声再次响起,竟是林昭去而复返。
“薛氏,本官方才听你说,太师府也分了私盐的赃银,这是怎么回事?”林昭在牢门外站定,语气不紧不慢。
薛氏浑身一抖,矢口否认:“我……我胡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林昭笑了笑,也不逼她,反而悠然道:
“你不愿意说,也无妨。不过,本官倒有件事要告诉你。”
薛氏警惕地盯着他。
林昭神色淡淡:“本官听说,王太师为保清誉,已将你女儿王芷悦从族谱除名,声称王家与她永世不再往来。”
“什么?!”薛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林昭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道:
“而大房的芷兰小姐,近日却新认识了安国公世子,据说世子对她颇为欣赏……
啧,同是太师府的孙女,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不,不该这样的……”薛氏瞪大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她心里清楚,女儿根本没参与到具体的事情里去,只是被自己和李庭连累了。
可是太师府竟然这般无情,直接将芷悦除名了!
那孩子以后还怎么嫁人?怎么活!
林昭看着她的表情,慢悠悠地抛出最后一枚饵:
“薛氏,此案你并非主犯。
若是你能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向陛下禀明,为你求得一线生机。
到那时,你女儿也能早些出去。你觉得呢?”
“这……”薛氏声音发颤,泪如雨下。
下一瞬,她猛地扑到牢门边,十指死死抠住栅栏:“好,我说!”
林昭眼中闪过精光:“说吧。”
薛氏无力道:“其实……不是王家分了赃款。
是我哥薛崇霖,这些年他走私官盐,数目巨大,所以每年都会托我在京中置办产业!
我就把那些银子,全换成了铺子、宅子!地契就藏在二房的密室里……
王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林大人直接去抄便是!”
林昭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这些东西,我愿意全部上交,以求从轻处置!”薛氏红着眼,咬牙切齿:
“我只有一个要求——林大人您要抄,就把东西全抄干净!
王家任何一个人,一分一厘都别想拿到!
尤其是王老太婆,还有王芷兰那个小贱人!”
“好。本官答应你。”林昭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不义之财,都是从百姓头上搜刮而来,自然要尽数归还百姓。
至于其他事,本官会如实禀报圣上。结果如何,看你造化。”
说罢,他大步离去。
身后,薛氏瘫软在地,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