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眉头一挑,语气微沉:“老太君此话怎讲?”
姜静姝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竟露出几分寻常祖母的慈和:
“陛下,也许是臣妇年纪大了,看事情便只看得浅薄。
臣妇的初衷,不过是给孩子们寻个稳妥的先生,不必牵扯太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只是不知为何,此事到了太师嘴里绕上一圈,就变得格外复杂。
臣妇今日也说句心里话——臣妇想选孟大人,正是因他年轻,根基浅,面子薄。
若他教得好,便继续教;若教得不好,陛下随时再换便是。
可若是太师来教……”
她没把话说完,可在场之人都听明白了。
是啊,孟青澜不过一介新科状元,随时可换。
可太师王铎便不同了!
若将来皇长子真有机会入主东宫,那……
太后当即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赞许:
“静姝说得对,皇长子年纪尚幼,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总不能因朝堂之争,耽误了孩子的学业。”
“母后……所言极是。”李景琰神色几变,终于下定决心:
“罢了。既然如此,便命新科状元孟青澜暂入上书房,为皇长子与小公主授课开蒙。”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孟青澜,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微臣领旨谢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隆恩。”孟青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深深叩首。
至此,择师一事才算定下。
太后越看孟青澜越顺眼,勉励了他几句,又当着皇帝的面,拉住姜静姝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好啊!今日能请到这样一位好师傅,都是你的功劳!
静姝啊,你是个明白人,往后遇到什么事,还是像今日这般,直接来找哀家便是。
只要哀家还在一日,就容不得旁人欺负忠臣良将!”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也是明摆着的提醒。
李景琰站在一旁,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只能强忍下来。
……
夜色已深,太后要安歇了,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李景琰原本走在最前头,却故意放慢脚步。
等姜静姝跟上来,他才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
“老太君好手段啊,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僵局,还替承恩侯府找了太后做靠山!”
说到底,他还是不悦——这老太君竟越过他这个皇帝,径直去寻太后!
姜静姝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她面上不见半分惶恐,反而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福身道:
“陛下折煞臣妇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承恩侯府世世代代为大靖尽忠,最大的靠山,从来都是太后与陛下的仁慈明察。”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皇帝堵得无话可说。
李景琰胸中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得干巴巴地甩下一句“老太君早些回去歇息”,便拂袖而去。
然而他心里终究气闷,走了几步,忽然一转,径直往瑶华宫去了。
……
瑶华宫内,烛火摇曳。
沈令仪正靠在软榻上,替小公主缝制一件薄披风。
听闻皇帝驾到,她起身相迎,语气淡淡:
“陛下今日怎么这般晚还过来?”
李景琰挥手示意她免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挤出一点笑意:
“朕刚从慈宁宫回来……皇长子的老师定下了,就让孟青澜教。”
“当真?”沈令仪眼睛一亮,喜道:
“多谢陛下体恤!
臣妾一直觉得,孟大人才学出众,又是寒门出身,最懂民生疾苦。
有他教导孩子,臣妾放心。”
李景琰见她欢喜,心里那点郁闷总算散了些。
这几日因着择师之事,沈令仪对他一直不咸不淡,他岂会察觉不到?
如今真定下孟青澜,至少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弭了不少。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沈令仪却又忽然问:
“不过,这么晚了,陛下怎会从慈宁宫过来?
太后还没安歇吗?可是身子不适?”
李景琰一僵。
“方才……是太后召朕过去的。”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道:
“你母亲也在。她与太后一同举荐了孟青澜,朕……朕便答应了。”
沈令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恐怕不止是举荐这么简单吧?
母亲与太后必然联手布了什么局,才能让天子不得不改口。
果然,在宫里,情分再深,也抵不过利害关系,就连枕边人也是如此。
李景琰却未深想。
他自顾自脱下外袍,坐到榻边,伸手想去揽沈令仪的肩膀:
“爱妃,近日朝堂诸事繁杂,朕实在乏了。今夜便留在你这里……”
“臣妾有些头疼,怕是不能伺候陛下了。”沈令仪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眼神清冷:
“夜深了,陛下还是去别处安歇吧,免得臣妾把病气过给陛下。”
这明摆着是逐客令。
李景琰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但他还是抿了抿唇,挤出一点笑:
“无妨,那朕去陪着两个孩子睡。”
说罢,起身去了偏殿。
偏殿内,小公主正窝在被子里听嬷嬷讲故事,小皇子也在一旁半梦半醒。
见皇帝突然闯进来,还要挤在他们的小床上,小公主顿时不乐意了,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爹爹,你身上,熏香太重,熏人。不要爹爹,我要和娘亲睡。”
小皇子虽没说话,却也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李景琰:“……”
他堂堂一国之君,今日竟在母后、贵妃和儿女面前连连碰壁,这叫什么事!
他不甘心,厚着脸皮往两个孩子中间一躺,用脸蹭了蹭小公主和小皇子的额头:
“不行也得行。爹爹今晚就赖在这儿了,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
……
偏殿的灯,过了半个时辰才熄。
碧桃端着茶盏进来,往偏殿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娘娘,这……”
沈令仪头也不抬,继续缝着披风,冷哼一声:
“不用管,随他去!”
有些人,就是不能给他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