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面颊微红,轻轻推了李景琰一把,嗔道:
“哪里是臣妾大胆,分明是陛下越发不正经了。”
李景琰朗声大笑,揽着她的肩往岸边走去。
刚走近渡口,姜静姝便领着承恩侯府众人迎上前见礼。
“免礼。”李景琰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江面停泊的十艘商船上,眉头微皱。
“老太君,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些?”
那十艘船形制矮小,船身斑驳,瞧着与寻常货船并无二致。
东海海战凶险,倭人水师虽不及大靖水师规模,却胜在船小灵活、水性极佳。
就凭这些商船,只怕经不住倭寇一轮冲杀!
姜静姝却不慌不忙,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
“陛下稍安勿躁。元朗,把船拖过来。”
“是。”元朗应声,吩咐船工将其中一艘拖到岸边浅滩。
船身被拖得一侧倾斜,船底构造顿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李景琰走近细看,起初还满脸狐疑。
可当他看清船底那几根黝黑的管子时,整个人便怔住了。
那管子巧妙地嵌在船底龙骨之间,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管口黑洞洞的,里面塞着包裹严实的黑色铁球,隐隐透着凶险。
“这……这是什么?”李景琰心头一跳,隐约有了猜想,却不敢置信。
沈承耀上前解释道:
“回陛下,这是元朗新研制的水龙雷。
臣也是这两日才知,元朗早已将火药装置改良,可在水下发射。
倭寇只知提防水面火炮,却绝防不住水底的暗雷。
他们一旦靠近,想要打劫商船,臣便能叫他们瞬间船毁人亡。”
李景琰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黑火药的威力,也见过元朗改良的手雷,可那些都是陆上用的。
火药遇水即废,这是常识。如今……元朗竟能让火药在水下爆炸?
“可这火药……不会进水吗?”李景琰忍不住问。
元朗挠挠头,笑道:
“草民给火药包了三层防水——最里头是油纸裹药,中间一层牛皮封口,最外头再裹一层桐油布。
这水龙雷发射之后,能在水里泡上整整一刻钟,保管将倭寇连人带船炸翻!”
说到兴起,他搓了搓手,请示道:“陛下,要不草民当场给您演示一遍?”
“不必,朕信你。”李景琰心中虽震撼,理智却还在。
这等国之重器,若此时炸出动静,走漏了风声,反倒不美。
但他还是忍不住一把握住元朗的手:
“元朗啊元朗,你当真是少年奇才。若是你早入军器监,大靖何惧外敌!”
话音刚落,李景琰忽觉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转头一看,正是姜静姝。
李景琰心里一紧——坏了,自己一时兴起,竟然说漏了嘴!
当初正是他猜忌沈家功高震主,又嫌元朗不过是沈家义孙,才刻意压着不用。
如今这番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姜静姝笑而不语,那眼神却分明在说:陛下如今倒是知道元朗的好了?早先做什么去了?
李景琰干咳一声,硬着头皮夸赞:
“咳,沈家举族忠义,自筹军资为国御敌,朕……深感欣慰。”
“陛下言重了。”姜静姝慢悠悠接话,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刺:
“只要事后御史台不弹劾我们沈家私造军械、拥兵自重,老身便阿弥陀佛了。”
此言一出,李景琰面上更挂不住了。
之前,确实是他默许御史台盯着沈家,生怕沈家坐大。
可如今沈家拿出这般杀器,毫无保留地用于国战。
两相对照,倒显得他这个做皇帝的,成了以怨报德的小人。
李景琰只能赔笑:
“老太君多虑了,朕岂会听信那些腐儒的谗言?往后谁敢妄言沈家,朕头一个不饶他!”
姜静姝这才笑了笑,不再多言。
众人又巡视了其余几艘商船,确信万无一失,船队便准备启航。
沈承耀换上一身玄色战甲,身旁跟着九岁的沈思彦。
小小的少年也穿着定制的皮甲,身板挺得笔直。
萧红绫红着眼,替丈夫和儿子整理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平安回来。”
“娘,您放心!”小思彦虽满脸兴奋,眼眶却也红了一圈。
李景琰目送商船缓缓准备启航,心中既激荡又愧疚。
为了掩饰方才的心虚,也为了稳住沈家,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老太君,先前确是朕疑虑过深。若此番沈侯爷再立大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姜静姝神色平静,微微屈膝:
“老身别无所求,只愿沈家儿郎,都能平安归来。”
她越不居功,李景琰越觉得这份忠心不能不赏。
他心头一热,竟脱口而出:
“说来也是,太尉如今已然位极人臣,封无可封。
不如这样,若沈家儿郎此番凯旋,朕便许令仪再进一级,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一静。
萧红绫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贵妃再进一级……那便是皇后,是大靖的国母!
沈令仪也怔住了,转头看向李景琰,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是没想过那个位子……可她万万没想到,以皇帝的城府,竟会当众许下这般重诺!
姜静姝却只是淡淡行了一礼:
“陛下隆恩,老身代沈家满门谢过。
只是此事关乎国本,一切,还是等凯旋之后再议吧。”
她心中确实毫无波澜。
一来,帝王之诺,未必当真。
二来,即便令仪真能封后,那也是沈家以赫赫战功、真金白银拼出来的,绝非帝王施舍。沈家,自然当得起!
“老太君,你……罢了。”李景琰碰了个软钉子,竟无力辩驳,只得作罢。
好在这时,远处商船缓缓起锚。
“祖母,娘,你们保重!我会多杀几个倭寇的!”沈思彦站在船头,拼命朝岸上挥手。
萧红绫终是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捂着嘴,泣不成声。
姜静姝拍了拍她的肩,目光坚毅:
“放心。这孩子骨子里流着你与承耀的血,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此去定能平安归来。”
正说着,大太监王全一路小跑而来,满头是汗,躬身道:
“奴才叩见陛下。王太师已在御书房外候了一个多时辰,问陛下何时回宫。”
李景琰一怔:“太师?他寻朕何事?”
王全压低声音:“奴才也不清楚,太师只说事关皇长子,还让奴才转告,说是好事。”
姜静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太师王铎沉寂多时,如今忽然拿皇长子说事,只怕来者不善。
李景琰显然也有此感,却未在众人面前说破,只淡淡说了声:“回宫。”
他特意与沈令仪分乘两车。临上车前,温声道:“你先回瑶华宫歇息,朕稍后再去看你。”
沈令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和王全有话要说,便点头应下。
果然,车帘刚刚落下,李景琰便低声问王全:“太师可还说了什么?”
“回陛下,太师只说是好事。”王全低声答道。
“这太师,年纪越大,说话反倒越发不着边际,云山雾罩的。”李景琰轻哼一声,“罢了,朕便去见见他。”
……
御书房内,王铎一身素袍,神色肃穆。
见李景琰进来,他拄着拐杖起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太师免礼。”李景琰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淡淡扫过王铎,“太师称病多日,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自然是关乎祖宗家法的大事。”王铎沉声道:
“陛下,皇长子日前已满周岁。
按祖制,皇子满岁便该开蒙,读书习礼。
老臣思来想去,此事不宜再拖。”
李景琰点了点头:“太师所言有理。不知太师可有人选?”
王铎抬起头,目光锐利:
“启禀陛下,老臣不才,虽年老体衰,但为了大靖江山,愿舍这把老骨头,亲自为皇长子开蒙!”
李景琰怒极反笑。
他猛地一拍御案,毫不留情道:
“太师,你若是病糊涂了,朕不介意提醒你——
你太师府前阵子刚爆出军需贪腐案,二房儿媳和孙女,如今还关在大理寺。
你当朕是疯了,会把大靖的皇长子交到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