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内,烛火通明。
沈令仪坐在紫檀案前,细细翻看着明日龙凤胎周岁宴的流程单。
从座次到菜品,从乐舞到赏赐,甚至连乳母站位,都再三过目。
大宫女碧桃捧来参汤,劝她早些歇息。
沈令仪却摇头:“本宫总觉得心慌,像是有什么地方漏了。”
碧桃笑道:“娘娘也太仔细了,这都核了五遍了。
陛下看重娘娘,太后疼惜小公主小皇子,怎么会出岔子?”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唱报声:
“皇上驾到——”
沈令仪一惊,连忙起身迎驾。
未及行礼,便被李景琰一把托住手腕。
“爱妃免礼。朕过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了?”
他扫了眼案上流程单,随手翻了翻,嘴角微扬,“安排得不错。不过明日宾客名单,朕想临时加几个人。”
“加谁?”沈令仪心下疑惑,“还请陛下明示。”
“倭国使团。”李景琰语气随意。
沈令仪却是脸色微变,猛地抬起头:
“陛下?倭国使团入京,不是应该另设国宴接待吗?怎可与皇子公主的周岁宴混在一处?这……这于理不合啊!”
她出身将门,骨子里就厌恶屡次侵扰东海的倭寇。
让她在一双儿女的周岁宴上,和他们虚与委蛇……只是想想,她胸口便堵得慌!
“国宴?他们也配?”李景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一群被沈家打断了脊梁的狗,大老远跑来摇尾乞怜。
朕肯赏他们一口残羹冷炙,已是天恩浩荡了!”
沈令仪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
原来皇帝是故意怠慢倭国,狠狠下他们的脸面?那这就好办了!
她点了点头,含笑应下:
“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臣妾这就重新安排位次。”
“嗯。”李景琰看她一眼,眼底柔色一闪,“爱妃辛苦了。”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起身离去。
送走皇帝,沈令仪立刻吩咐碧桃:
“你出宫一趟,请母亲过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碧桃迟疑:“娘娘,这都什么时辰了……”
“快去!明日事关重大,母亲见多识广,她不来看一眼,本宫心里总归不踏实!”
“是,奴婢这就去!”
……
半个时辰后,姜静姝匆匆入宫。
“母亲!”沈令仪迎上前,将皇帝的安排细说了一遍,眉头微蹙:
“女儿总觉得心神不宁。倭国使团来者不善,万一明日闹出什么幺蛾子……”
姜静姝拍了拍女儿的手:“你想得对。走,咱们这就去承乾殿看看。”
母女二人带着几个心腹宫人,提着灯笼往承乾殿而去。
……
夜色深沉,承乾殿却更显巍峨。
殿门推开,烛火次第点亮,照得整座大殿金碧辉煌。
然而,姜静姝目光一扫,骤然定在正中央那幅木框装裱的巨幅绢画上。
“这东西,怎么还挂在这里?”她皱起眉头。
沈令仪顺着母亲的视线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万里山河全图》!
大靖的疆域、山川、甚至沿海关隘,全都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
平时这幅图挂在承乾殿,是为了彰显天威,可明日有倭国人在场,岂不是白白让他们看了去!
“是女儿疏忽了!这就让人撤下!”沈令仪急切道。
“慢着。”姜静姝却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难怪倭人这么想住进承乾殿,目标恐怕就是这幅山河图!
可对付恶犬,不能光被动防守,还得主动出击!
“若真是撤了,他们反而更想得到,说不定还得出乱子,倒不如大大方方,让他们看个明白!”
沈令仪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去,把元朗叫来。”姜静姝淡淡吩咐。
不消一刻钟,元朗便匆匆赶来。
“祖母,您找孙儿?”
姜静姝指了指那幅巨图,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问他能不能把这图改改。
元朗顿时眼睛一亮,凑近细看每一处细节。
然后,他拍手笑道:
“祖母放心,孙儿这就来个障眼法!”
他让人取来几块半透明的薄绢,又拿来颜料,调出与原图一样的颜色。
接着搬梯上架,将薄绢覆在关键处,透影描摹,手腕翻飞。
半个时辰后,一切顺利完成。
从远处看,这幅图依旧威严壮阔,近看也是天衣无缝。
可细节之处却完全变了。
大靖东海沿岸所有深水军港、重兵驻地,都被元朗直接改成了“王家屯”、“李家沟”等破落村庄的名字。
同时,原本几处标红的暗礁海域,却被他画上了军旗。
姜静姝满意地点点头:
“好孩子,辛苦你了。是生是死,且看这帮倭狗自己的造化了!”
……
另一边,倭国使团赴宴的消息也传入了襄亲王府。
襄亲王妃与世子妃秦氏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太好了!”秦氏捏着帕子,满脸谄媚:
“母妃,我听说这倭国素来桀骜不驯,又是被沈承泽打残的,仇人见面,必然分外眼红!
明日他们若是闹起来,沈家必然要吃瓜落!”
襄亲王妃也是冷笑:
“没错!明日有倭国人打头阵,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说不定,那两个孩子还会被倭国人吓哭,我倒要看看,那位沈皇贵妃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敬洲听着母亲和妻子越说越离谱,只能无奈摇头。
沈家在东海把倭寇杀得片甲不留,如今在天子脚下,又岂会示弱?
而且此事关乎国体,真让倭人占得上风,大靖颜面何存?
可看着母亲和妻子那副得意的模样,他只能在心里叹气。
罢了,由她们去吧。明日自有分晓。
……
次日,承乾殿。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皇室龙凤胎的周岁宴正式开启。
和姬公主戴着面纱,与使团长藤原秀信随着引路太监步入大殿。
原本,他们还想端着“贵客”的倨傲架子,可一抬眼,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立当场。
殿内藻井、梁柱、金砖,处处流光溢彩。
那股属于天朝上国的浑厚底蕴,瞬间将这群岛国蛮夷压得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正中那幅高达三丈的《万里山河全图》,更是气势磅礴,精美至极!
藤原秀信露出贪婪之色,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想去细看东海的布防。
“使者留步。”
御前大太监王全手中拂尘一扫,冷着脸拦在他们面前:
“倭国使臣,你们的座位在那边。请往西侧就座!”
顺着王全手指的方向,和姬公主的脸色瞬间僵硬。
她自幼熟读汉典,怎会不知“东为尊,西为卑”的道理?
一眼扫过去,西侧坐着的,果然都是四五品的末流小官!
耳边还隐隐传来大靖官员们的嗤笑声:
“瞧瞧,蛮夷就是蛮夷,没见过世面。”
“战败的降臣罢了,也配与我等平起平坐!”
藤原秀信气得浑身发抖,和姬公主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她用倭语低声道:
“外祖大人,还请隐忍一二!
不必争一时意气,应从长计议。
我早已备好后手,等会儿献礼,定会让大靖皇帝对我刮目相看!”
藤原秀信这才稍稍平复下来,强忍着屈辱,带着使团在末席坐下。
另一边,襄亲王妃和秦氏坐在宗室席位上,眼见倭国使团被如此羞辱,心中也是暗暗叫好,就等着看他们与沈家起冲突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唱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满殿百官与贵妇齐齐起身,跪地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李景琰一身明黄龙袍,与太后、沈令仪一同缓步入殿。
两名乳母抱着龙凤胎,紧随其后。
众人悄悄抬眼,不由暗暗心惊。
小皇子分明才刚满周岁,却生得龙章凤姿,一双乌黑的眼眸沉静如渊,全无半点寻常婴孩的怯懦之态。
小公主则是粉雕玉琢,好奇地东张西望,灵气逼人。
“众卿平身。”李景琰坐上龙椅,声音洪亮。
沈令仪和太后也分坐在他身侧,众人谢恩后各自归位。
礼乐声中,献礼开始。
和姬公主深吸一口气,理了理仪容,亲自端着托盘,行至殿中跪下。
“大靖皇帝陛下,倭国使臣和姬,奉天皇之命,贺大靖皇子、公主周岁之喜!
特献三尺血珊瑚一株、东海明珠十斛,望陛下笑纳!
愿陛下圣体安康,皇子、公主福泽绵长。
倭国上下,亦愿永敦邻好,共沐天恩!”
她的大靖官话说得流利,姿态却放得极低。
李景琰淡淡瞥了一眼:“公主有心了,起来吧。”
和姬公主心中一喜,眼波轻转,起身之后,又大着胆子,往小皇子那边走了两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奶娃娃白嫩的面颊。
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和姬微微弯腰,笑得温柔似水:
“皇子殿下生得真有福气,让和姬抱一抱……”
她要上演一出“两国亲睦”的好戏,让所有人知道倭国不可轻慢!
然而,变故只在一瞬间。
原本安安静静窝在乳母怀中的小皇子,忽然偏过头,精准避开了和姬的手。
紧接着,他抬起小脸,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稚嫩的童声不大,却清清亮亮传遍大殿。
“退下!你,下臣,无礼,该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