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亲王妃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当街嗤笑。
“反了!都反了!”
她气得浑身发颤,抬手指着人群,声音尖利刺耳:
“一群无法无天的贱民!来人,把他们的舌头都给本王妃割了!”
这话一出,连她身后王府护卫都愣了。
京城重地,当街割人舌头?这……这未免也太无法无天了!
“怎么?连你们也要造反?”襄亲王妃见护卫迟疑,越发暴跳如雷,直接甩了离她最近的护卫一记耳光,吼道:
“王府白养你们这些废物了?还不给我动手!”
护卫们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抗命,只得硬着头皮,拔刀上前。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官道上瞬间乱作一团。
“我看谁敢!”
沈承耀翻身下马,稳稳挡在百姓身前。
他身形高大,一身战甲未卸,往那一站便如铁塔一般。
只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拔刀的王府护卫便齐刷刷停住脚步,刀尖微微发抖。
沈承耀冷哼一声,目光越过那些色厉内荏的护卫,直直落在襄亲王妃脸上:
“王妃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要当街屠戮大靖子民!”
“明明是他们先妄议皇家……”襄亲王妃强自辩解。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承耀冷声打断。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王妃是要将这满城百姓,全都抓起来灭口吗?”
此言一出,原本畏惧的百姓们听了沈承耀的话后,瞬间被点燃了怒火,再度鼓噪起来,议论纷纷:
“好一个皇亲国戚,动辄就要割人舌头!”
“沈侯爷说得对!王府的人做了丑事,还想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成!”
襄亲王妃被这阵仗噎得面色涨红,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萧红绫才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哎呀,王妃瞧妾身这记性!
我夫君今日可是奉了圣旨,要去迎接倭国使团呢。
您这般当街拦路,又是拔刀又是要杀人的,莫不是……故意的吧?
这可是陛下钦派的差事,若是误了时辰,不知王妃您,担不担得起这个罪责?!”
一句话,就给襄亲王府扣了一顶“抗旨误国”的大帽子。
始终沉默的李敬洲终于变了脸色。
他太清楚这个罪名有多重,立刻急促道:
“母亲,不可再纠缠,我们先回府……”
“你住嘴!”襄亲王妃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盯着萧红绫,眼中满是阴狠:
“侯夫人,你当本王妃是三岁孩童不成?
迎接使团,分明是鸿胪寺的差事,与你们沈家何干?你少拿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
然而,话音刚落,沈家车队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尴尬地走了下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快步上前,对着襄亲王妃和李敬洲拱了拱手:
“下官鸿胪寺卿,参见王妃、世子。”
襄亲王妃预感到不妙,却仍端着架子:“嗯。我就说这事得鸿胪寺做主……”
鸿胪寺卿只得苦笑一声:
“王妃有所不知,此次迎接倭国使团,陛下特旨,由承恩侯总领,下官只是作为副手,从旁辅助。”
“什么?!”襄亲王妃如遭雷击。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娇宁已自袖中捧出一道明黄圣旨,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着承恩侯沈承耀、安平县主沈娇宁,总领倭国使团接待事宜,任何人若有阻挠,一概论罪。”
她抬眸扫向襄亲王妃:“襄亲王府这是要抗旨吗?”
“轰”的一声,李敬洲脑子彻底炸了。
总领接待,代表大靖脸面,沈家……竟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王府体面,双膝一弯,扑通跪倒,顺势将还在发愣的母亲和妻子一同拉下:
“臣李敬洲,谨遵圣旨,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襄亲王妃和秦氏猝不及防,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周围百姓的哄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什么江南土霸王,到了京城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活该!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规矩!”
襄亲王妃浑身颤抖,羞愤欲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车队扬长而去。
……
直到沈家车队走远,李敬洲才颤抖着扶起母亲。
襄亲王妃浑身无力,半边身子靠在他臂上,牙关打颤。
秦氏跟着站起,抹着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
“母亲,儿媳没用,没能护住您……可是沈家也太欺人太甚了!
夫君,你可要想想办法啊……”
“够了!”李敬洲疲惫地打断她,声音沙哑:
“你们刚进京,还不知道……最近京城发生了很多事。
回府后,我再与你们慢慢解释。”
他自己都感觉像做梦一样。
沈家,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武将世家,竟已成了他看不懂、更惹不起的存在!
……
十里长亭,旌旗猎猎。
沈家车队提前抵达。沈承耀治军严谨,很快便安排卫队布设好仪仗,站在道路两边相迎。
这些卫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个个身姿挺拔,甲胄鲜明,尽显天朝上国的威武气度。
不多时,远处尘土飞扬,倭国使团的队伍缓缓而来。
沈承耀眯了眯眼,按礼节上前招呼。
为首的倭国使团长是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名叫藤原秀信,乃是倭国屈指可数的高等贵族,然而面容阴鸷,态度倨傲。
他甚至连马都未下,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沈承耀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撇:
“本使团长奉天皇之命,护送天皇幼女和姬公主前来大靖,诚意十足。
按理,大靖至少也该派一位皇子亲王前来迎接,以示对等!
而阁下不过是区区一个侯爵……呵,看来大靖并不重视此次邦交。”
此言一出,随行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这倭人好生猖狂!区区藩属,竟敢对天朝的礼节指手画脚!
沈承耀却不怒反笑,负手而立,目光如刀:“使团长此言差矣。
大人既通我大靖语言,想来也读过书,怎么反倒不通自家之事?”
藤原秀信立刻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好吧,既如此,我便给大人好好说说。”沈承耀的声调不疾不徐,却压得使者团哗然之声霎时一静:
“秦时,徐福东渡,方才有尔等先民;
汉时,光武帝赐‘汉倭奴国王’金印,尔等奉为国宝;
及至本朝太祖,册封倭国为藩属,岁岁来朝,史书俱在,天下共知!”
“所谓‘天皇’之号,不过是尔等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称谓。
实则藩属之国,便是臣属!
区区藩王之女,也配让我大靖皇子亲王来接,岂不是笑话?”
沈承耀踏前一步,战甲微响:
“本侯以侯爵之尊亲迎,已是天恩浩荡。尔等不感恩戴德,反倒在此狂吠,是何居心?!”
“你,你……”藤原秀信面色涨红,指着沈承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是倭国百年贵族藤原氏的家主,藤原家代代出皇后,权倾朝野。
当今天皇的皇后正是他的亲女儿,和姬公主也是他的外孙女。
因此,藤原秀信目中无人惯了,只当沈承耀是一介武夫。
却不想对方竟然能引经据典,将他精心准备的下马威狠狠打了回来!
就在他下不来台之际,使团中央一乘华丽软轿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
一道极动听的声音响起,竟是字正腔圆的大靖官话:
“沈侯爷教训的是,是我等唐突了。
父皇常教导和姬,大靖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
我等前来,是为了向天朝学习,不敢有半分不敬。
只是藤原大人初到贵地,水土不服,身体多有不适,这才失言,还望侯爷海涵。”
说着,和姬公主作势要下轿行礼。
“公主不可!”藤原秀信哪里能让她出来,只能自己咬牙下马,屈辱地躬身行礼:“下臣失言,还请沈侯爷海涵。”
沈承耀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
“藤原大人何必如此。只是往后得注意些,不可在陛下面前失仪,不然……就不是一句道歉的事了。”
“是……多谢侯爷提醒。”藤原秀信咬牙点头。
后方的马车里,萧红绫与沈娇宁透过半卷的车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萧红绫压低声音:“二妹妹,你怎么看那位和姬公主?”
“她戴着面纱,只出来了一瞬,我也没看清她的容貌。”沈娇宁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不过看样子,这位公主城府不浅。
方才那一出,进退有据,把藤原的锋芒化于无形,即便是二哥也不好再追究了。
果然,能被倭国派来的公主,绝非善茬。”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
沈承耀没耽误功夫,很快便引使团入宫觐见。
太极殿上,藤原秀信呈上国书与贡品。
倭国对这次战败显然心存不甘,这位使团长言辞间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不肯示弱。
李景琰如何看不出。他的脸色也早就淡了下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命鸿胪寺安排使团下榻驿馆。
不料藤原秀信却摆了摆手:
“陛下,我等远道而来,对天朝宫殿楼阁向往已久。
下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让使团暂住承乾殿,以便更好地瞻仰天朝气象。”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倭国人竟然也知道承乾殿!
此处即便在宫中,也称得上特殊,乃太祖所建,本就是为了举办重大宴会,或者进行重要的国事切磋。
以倭国如今战败国的身份,自然称不上“重要”。
更重要的是,那里紧邻皇帝的寝宫,若是有刺客混进去,禁军也防不胜防,因此常年封闭。
最近一次打开,也是为了筹备小公主和小皇子的周岁宴。
若是这时候让倭国使团入住,不仅仅是僭越,更是将一把尖刀抵在了皇帝的咽喉旁!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试探!
李景琰脸色微沉:
“阁下有所不知,明日便是小皇子与小公主的周岁宴,宴席早已安排在承乾殿。
如今那里宫人往来繁杂,实在不便将贵使安排在那里,也恐招待不周。”
“陛下,您可否再考虑一下?”正在这时,和姬公主款款出列。
她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动人:
“皇帝陛下,和姬从小就仰慕大靖的上国风气,父皇让和姬出访大靖,也是为了圆和姬的这个心愿。
我听祖辈说过,承乾殿的设计格外精巧,集大靖工匠之最。
既然有宴席,和姬正好可以就近观礼,沾沾喜气,等我回去,也好向我国子民宣扬陛下您的天恩浩荡。”
她说话比藤原秀信委婉,实则是以退为进,坚持要住在承乾殿。
李景琰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倭国这次来,分明是因为战败,按理说不该提太多要求。
而且有心人都知道,这位公主必然会留在大靖后宫,在大靖皇帝的手下讨生活……
到底是什么,让她非要坚持己见?
李景琰心里闪过了什么,然而一时之间却又抓不住头绪。
御座之侧,始终沉默的太后却忽然笑了,凤眸里寒光一片。
她最疼自己那一双金孙玉孙,什么邦交国礼,在她的宝贝孙儿面前,都得往后靠。
更何况,这倭国公主自始至终戴着面纱,鬼鬼祟祟,谁知道存了什么心思,万一惊动了她的两个心肝宝贝怎么办?
想到这里,太后不客气地开口:
“好了,公主何必坚持己见呢?我大靖又不止承乾殿一处宫殿……
御花园、藏书阁,哪一处不是巧夺天工,公主既然喜欢,哀家派人领你游览便是。
可你若是再得寸进尺,就休怪哀家不给你留情面了!”
这已然把话说绝了。
然而,藤原秀信想到此行的真正目的,还是咬牙上前一步,半是威胁半是抱怨: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我等只是想求一处合心意的驻地。
如此小小的要求,大靖都无法满足……实在看不出有多少大国气度。
这让我们还如何相信贵国的‘议和’诚意?!”